金融风暴的硝烟,散得比想象中要慢。
虽然赵振邦倒台,股价回升,明隆集团也渐渐恢复了元气,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终究在陈挽心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赵声阁身边,为他披荆斩棘。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时沾染上的阴冷,和对赵声阁可能失去的恐惧,便会化作梦魇,将他紧紧缠绕。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着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他被关在小榄山那间阴暗的病房里,四面八方都是嘲笑和指责的声音。他拼命地拍打着门,喊着赵声阁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声阁离他而去,头也不回。
他开始变得敏感而脆弱。一点小小的声响,都会让他惊跳起来。他变得格外粘人,赵声阁去书房处理公务,他也要跟进去,蜷缩在沙发里,目光呆呆地盯着那道门。他害怕,害怕一转眼,赵声阁就会消失不见。
赵声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尽量把时间都留给了陈挽。他陪他吃饭,陪他散步,陪他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用自己沉稳的体温,试图温暖陈挽那颗日渐冰冷的心。
他常常把陈挽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赵声阁阿挽,别怕,我在这儿。
陈挽总是沉默地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就能好起来。
直到那一天
明隆举办庆功宴,庆祝成功渡过危机。陈挽作为赵声阁的伴侣,自然也要出席。宴会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向他们敬酒,说着恭维和祝贺的话。
陈挽强打着精神,应付着。他看着身边神采奕奕的赵声阁,看着那些围绕着他、带着真心或假意笑容的人们,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是赵声阁身边的一条“疯犬”,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才勉强跟上了他的脚步。如果不是他,赵声阁根本不会陷入那样的险境。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他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宴会厅。他躲进隔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想起了陈秉信,想起了那个从未给过他温暖的父亲,想起了他遗物里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照片。他想起了小榄山,想起了那些被当成精神病关押的日子。
是啊,他的病,他的疯,都是拜那些过往所赐。而现在,他又用自己的“疯”,把赵声阁拖入了另一个深渊。
他不能这样。
不能再拖累赵声阁
这个念头像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那是他随手从桌子上拿的。他看着刀刃上冰冷的寒光,突然觉得,那或许是一个解脱的办法。
只要他消失了,赵声阁就能摆脱这个“疯犬”,去过正常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就在他准备用力划下去的那一刻,隔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赵声阁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看着陈挽,看着他手中明晃晃的刀,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渗出血丝的划痕,一向沉稳的双眸,瞬间变得赤红。
赵声阁陈挽!
他冲过去,一把夺下陈挽手中的刀,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陈挽死死地抵在墙上,双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赵声阁(愤怒,颤抖)你想干什么?!你想丢下我?!
陈挽被他钳制着,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看着赵声阁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泪,终于决堤。
陈挽赵声阁……(哽咽着,声音破碎)我好疼……我好害怕……我怕我拖累你……我怕你不要我……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途,将所有压抑的恐惧和痛苦,都哭诉了出来。
赵声阁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心中的愤怒,瞬间被心疼所取代。他第一次,在陈挽面前,感到了彻底的无力和失控。
他松开钳制着他的手,转而用双臂,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赵声阁疼就说出来,别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也别丢下我……
他松开他,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眼神一暗。他迅速扯下自己的领带,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一圈一圈,将陈挽的手腕捆住,打了一个死结
赵声阁从现在起,你的这只手,归我管。疼,就抓紧我。想不开,也先告诉我。陈挽,你不是疯犬,你是我的命。没有你,我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狱。
陈挽看着手腕上那条属于赵声阁的、带着他体温的领带,又抬头看看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和爱意的眼睛,终于彻底崩溃。
他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解脱,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声阁抱着他,任由他将泪水浸湿自己的衬衫。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
他知道,这场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但他也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陈挽一个人去面对。
他会用他的全部,去守护他,去爱他,去成为他的止痛药,也成为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纽带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的路,还很长。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