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常说,地下的东西,别乱碰。因为有些坟头,它不单是坟头,它还是人家的“宅子”。我家里人当年,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在人家宅子里借个光,沾点财气,结果差点把一家老小都给填了进去。
你问我这事邪乎不邪乎?我只能说,打那以后,我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叫张嘉辉,我们家的这桩祸事,得从我爷爷,张亦辰,那说起。
我爷爷这人,年轻时在外面闯荡,没学到啥大本事,却跟着个南方的“赤脚先生”,学了半吊子的风水术数。他一辈子穷怕了,就总琢磨着靠这点手艺,给我们老张家改改命。
我们老家后山有个地方,形状很特别,叫“金蟾望月”。那山包长得就像一只趴着的肥蛤蟆,正对着山下的一湾月牙形池塘。按我爷爷的说法,这叫“金蟾吐币”,是百年难遇的聚财宝穴。谁家祖坟要是能葬在这,后代不说出王侯将相,至少也得是富甲一方。
为了这个“金蟾穴”,我爷爷几乎魔怔了。他晚年的时候,身体不行了,就把我爸和我几个叔叔叫到床前,摊开一张他亲手画的、已经泛黄的地图,用干枯的手指死死摁住图上那个红点。
“我死后……一定要把我埋在这,”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咱老张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把了!”
说完没几天,我爷爷就咽了气。
办完头七,我爸,还有我二叔张星辞、三叔张景然,三个大男人就扛着铁锹,按着地图摸上了后山。那时候我还小,跟在屁股后面,好奇地看着。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那地儿确实不一般,长在一片乱石岗里,唯独那一小块地方,土是黑油油的,上面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绿草,一看就很有灵气。
愁啦蜜的,可就在我爸他们挖了不到三尺深的时候,“当”的一声脆响,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们刨开土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棺材板。而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样式古朴,看样子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玉簪旁边,还有一些已经烂成黑灰的丝绸碎片。
我三叔张景然当时脸色就变了。他家境在我们三家之中最好,人也最稳重。他把那玉簪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沉声道:“大哥,这地方不对劲。这下面有‘人’了,而且看这东西,还是个女的。咱们不能动,这是‘欺坟’,会招报应的!”
可我二叔张星辞却不干了。他家最穷,媳了妇都快娶不起了,把这“金蟾穴”看作是唯一的希望。
他一把抢过玉簪,眼睛放光:“报应?我看这是财运!这叫‘穴里藏金’,说明咱爹没看错!这地儿底下埋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咱们把爹埋这,这叫‘龙凤合葬’,是吉兆!富贵险中求,咱们都穷成这样了,还怕什么报应!”
一个说不能埋,一个说必须埋,我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着手里我爷爷留下的遗训,又看看我二叔那双因为贫穷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他一咬牙,下了决心。
“埋!咱爹的遗愿,必须完成!”
就这样,他们把那支玉簪又埋了回去,然后,将我爷爷的棺材,重重地压在了那片“活土”之上。
下葬那天,无风无雨,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起初的三年,家里确实是越来越顺了。
最明显的就是我二叔,他拿着东拼西凑的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废品收购站,没想到像是走了狗屎运,接连收了好几批厂子淘汰下来的废铜烂铁,转手一卖,就赚了我们普通人家好几年的收入。没过一年,他就换了大门脸,买了我们村第一台小货车,那叫一个风光。
我家里和我三叔家,也跟着沾了光。我爸在单位被提了个小组长,我三叔的养殖场也没再生过病,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肉眼可见地红火了起来。
那时候,我二叔喝多了就爱拍着胸脯说:“看见没!我就说爹看的地方准!什么报应,都是老三你瞎咋呼!等咱家出了大老板,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我三叔每次都只是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忧虑,却越来越重。
他说:“借来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的。就怕到时候,咱们还不起。”
一语成谶。
灾祸,是从第四年夏天开始的。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二叔家那个宝贝独子,我堂弟。那孩子聪明伶俐,刚上小学。那天下午,他跟几个伙伴在“金蟾穴”下面的那个月牙池塘边玩,不知怎么的,就掉进了水里。
等大人闻讯赶来,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最邪门的是,那池塘水很浅,最深处也才到成年人的腰部,而且据当时一起玩的小伙伴说,我堂弟掉下去之前,嘴里一直喊着“有金币,水里有好多金币”,然后就像中了邪一样,伸着手往水中央够,脚下一滑就栽了进去。
所有人都说这是个意外。可只有我们自家人心里清楚,那“金币”,恐怕和我爷爷坟下的“金蟾”脱不了关系。
二婶哭得当场晕死过去,我二叔张星辞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他家虽然有钱了,可儿子没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我们整个家族的心头。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半年后,轮到了我家。
我那时候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是家里的心头肉。那天,他骑着我二叔刚给他买的新自行车,在村里的下坡路上玩。突然,那自行车的车闸像是失灵了一样,任凭我弟弟怎么捏,车子就是停不下来,反而越来越快。
最后,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连人带车,一头撞在了村口那堵石墙上。
我弟弟当场就……没了。
我爸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我们检查那辆几乎报废的自行车时,发现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遍体生寒的细节。
那根连接车闸的钢丝线,不是断了,也不是锈了,而是从中间,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给磨细了,断口处,有密密麻麻的、像是用牙齿啃咬过的痕迹……
接连两个孙子“意外”惨死,我爷爷那辈儿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说,这绝对不是意外,是祖坟出了问题!
在我三叔的坚持下,我们家凑了一大笔钱,从外地请来了一位据说很有道行的风水先生,叫顾言。
顾先生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犀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来到我们家,没问别的,就要我们带他去我爷爷的坟地看看。
一到“金蟾穴”,他还没等拿出罗盘,就猛地吸了吸鼻子,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不对,”他脸色凝重地开口,“这地儿风水是好,可这味儿……不对。”
“什么味儿?”我爸紧张地问。
顾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绕着坟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坟前,闭上眼睛,像是仔细在感受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说出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你们根本不是把祖先葬在了什么‘金蟾穴’里。”
“你们是把他,葬在了一位夫人的梳妆台上。”
他指着坟前的土地说:“这风水格局,看似是‘金蟾吐币’,实则是‘玉女拜月’。这是个极阴的格局,最适合安葬未出阁的富家女子。你们挖出来的玉簪,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不是什么吉兆,是那位‘主人’在警告你们,此地有主,外人勿侵!”
“你们强行将你们的祖先葬在这里,这在风水上,叫‘恶客欺主’,是占了人家的阴宅,压了人家的运脉!这犯的是天大的忌讳!”
我二叔听得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问:“那……那我家赚的钱,还有我家的好运……”
顾先生冷笑了一声:“好运?那不是你们的运,那是你们从这位夫人的陪葬品里‘偷’来的财气!你们压了人家的棺,就等于打开了人家的宝库,财气外泄,被你们这些后人给占了便宜。你们以为是白捡的吗?”
“这世上的债,有借就有还。你们偷了人家的‘阳财’,人家自然要收你们的‘阴丁’来抵!”
“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地下孤苦伶仃。她收你们家的男孩,不是为了害命,是想让他们下去……陪她解闷啊!”
“一个孙子,抵你们家三年的财运。这笔账,算得可清楚呢?”
顾先生的话,像是一道道天雷,劈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我爸和二叔“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顾先生的腿,哭喊着求他救命。
“先生,求求你,救救我们家!我还有一个儿子嘉辉,老三家也有个儿子,我们不能再……不能再……”
顾先生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晚了……孽已经造下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迁坟’!把你们的祖先请出来,把这宅子还给人家,然后找个规规矩矩的公墓安葬。至于那位‘夫人’,必须开坛做法,烧香赔罪,祈求她的原谅。否则,不出五年,你们这一辈的男丁,一个都剩不下!”
我们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按照顾先生的吩咐,准备开馆迁坟。
开馆那天,阴云密布。当我们挖开坟土,撬开棺材盖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浓香,瞬间就冲了出来。
我们所有人都被棺材里的景象惊呆了。
我爷爷的尸身,并没有完全腐烂。他的脸扭曲成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双手高高举起,像是死前正在用力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上,竟然被人化了妆!两颊被涂上了两坨极不自然的、浓艳的圆形腮红,嘴唇也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戏台上唱戏的丑角,诡异到了极点。
我们都吓傻了,顾先生却面不改色,指挥着我们把尸身抬出来,换了新棺,又在原来的墓坑里烧了大量的纸钱、元宝和纸做的梳妆用品,三跪九叩,赔了不是,才算完事。
忙完这一切,天都黑了。
那天晚上,我爸、我二叔、我三叔,三个大男人,竟然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金碧辉煌、古色古香的房间里。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看不清脸的女人,正坐在一张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梳着她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身边,站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个在玩着手里的算盘,另一个在擦拭着一辆亮晶晶的……自行车。
那女人的声音,空灵而飘渺,在他们脑海里响起:“我的东西,都还给我了。你们的‘人’,我也留下了。这笔账,算是两清了……”
说着,她缓缓转过头,那张脸……竟然跟我那死去的堂弟和亲弟,有几分相似。
他们三人同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再也无法入睡。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好运”就彻底到头了。我二叔的废品站很快就因为一场大火赔了个底朝天,又变回了那个穷困潦倒的汉子。我们家的日子也回归了平淡,甚至还不如从前。
唯一庆幸的是,家里再也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我,和我三叔家的那个堂弟,作为我们这一代仅存的两个男孩,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但这件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现在才明白,我爷爷并没有找错地方,他错在太贪心。那“金蟾穴”的富贵,根本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能承受的。我们妄图去“借”那不属于自己的命,却没想到,那借条的另一头,签的是我们子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