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行有句话,叫“宁亏血本,不占白食”,说的是市场里的禁忌。 可那天,在“永丰”批发市场,我偏偏就鬼迷心窍了。
那天下午,太阳跟个假似的挂在天上,没一点热乎气,反倒晒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我刚跟熟人结完账,指挥着伙计把几箱苹果和葡萄搬上我的小货车,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我车尾巴的阴影底下,面前摆着个不起眼的竹筐。 他穿的衣服很怪,是几十年前那种灰蓝色的旧制服,洗得没了本色。在这堆满了几百斤一箱货物的批发市场里,他和他那个小竹筐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筐里,是桃子。 一种我卖了这么多年水果,从没见过的桃子。 它个头不大,浑身不是寻常的粉红或蜜黄,而是一种近乎于死人的惨白色,白得甚至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果核。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是什么新品种?
我走过去想问问价,嘴还没张开,那老头就抬起了头。他那张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褶子叠着褶子,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我。
“后生,这桃,送你了。”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我一愣,下意识地摆手:“大爷,这不行,做生意哪有白送的道理?”
“拿着吧。”他根本不理我的推辞,自顾自地说,“我看你顺眼……这桃,甜。”
说着,他枯瘦的手就从竹筐里拿起七八个白桃子,塞进一个塑料袋,直接递到我怀里。 那桃子入手冰凉,明明是盛夏,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那股寒气顺着我的指尖就往骨头缝里钻。
我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已经站了起来,佝偻着背,提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竹筐,一言不发地转身,融进了嘈杂的人群里。 我捏着那袋白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头走道的姿势很怪,一步一步,很慢,很僵,像是有人在前面拖着他走。
我最好的哥们儿郭鑫过来搭把手,看见我对着一袋子怪桃发呆,凑过来问:“辉子,干嘛呢?这啥品种啊,白化病桃?”
我把事情跟他一说,郭鑫眉头也皱了起来:“白送的?这老头有问题啊。这玩意儿来路不明,我看你还是扔了吧,别占这便宜。”
我也觉得有道理,可不知为什么,当我走到垃圾桶边上,想把这袋桃子扔进去的时候,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扔了可惜。
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我把那袋白桃,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噩梦就开始了。
回到店里,温瑶看见这白桃也觉得新奇。我心里有疙瘩,就嘱咐她先别吃,放着看看。 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半夜里,我忽然感觉身上一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就是他们常说的“鬼压床”,我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趴在我身上。 那是个女人,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一股腐烂水果和着泥土的腥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冰冷、潮湿,像一块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墓碑。
愁啦蜜的,我拼了命地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感觉她的脸在慢慢靠近我的嘴,似乎想把什么东西塞进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声,叫得异常凄厉。 就这一声,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温瑶被我惊醒,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锁着,一切如常,好像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只是一场幻觉。
但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腥气,和枕头上留下的一小滩不明来历的污水,都在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一夜没敢再睡,睁着眼直到天亮。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跟温瑶说了这事,她没当真,只当我最近太累,压力太大。
可事情很快就变得不对劲了。
店里刚进回来的一批力道木苹果,水灵饱满,搁在以前,放一个星期都不会坏。 可现在,才过了一天,所有苹果的底部都开始出现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斑,像是被人用烟头烫过一样,捏上去软塌塌的,还往外渗着褐色的汁水。
温瑶也发现了问题,我们俩把坏掉的苹果都挑了出来,整整扔了两大筐,亏了好几百。 之后,香蕉、葡萄、橙子……不管是什么水果,只要进了我们店,腐烂的速度就异常地快。 本该是满屋果香的店,如今却整日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生意一落千丈,回头客都说我们的水果有问题,吃了拉肚子。 我们焦头烂额,却找不到任何原因。
而那袋白桃,却始终没有半点腐坏的迹象,依旧惨白冰凉,甚至比刚拿回来的时候显得更加“新鲜”。
我再次想把它扔掉,可每次走到门口,就像中了邪一样,双腿变得有千斤重,根本迈不出去。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我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跟三十五六似的。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中午。
那天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实在困得不行,就到楼上的阁楼里躺一会儿。 那阁楼是木地板,我们用来当仓库和休息室。 我躺在床上,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很近,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背。 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我的妈呀!
一个女人,就跪在我的床边,离我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
正是那天晚上压在我身上的那个女人!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脸色青灰,像是溺死鬼一样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就那么死寂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乌黑,微微张着,一股浓郁的烂桃味从她嘴里喷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叫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 她缓缓地抬起手,手里托着一颗已经烂了一半的白桃,颤巍巍地朝我嘴边送过来。 那烂桃上甚至还在蠕动着几条白色的蛆虫。
就在那烂桃即将碰到我嘴唇的瞬间,阁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温瑶。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看我还没下去,就给我送了上来。 当她看清房间里情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尖叫声像是一道惊雷,把我从那种恐怖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我猛地从床上一翻,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再回头看时,床边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地上那滩碎瓷片和面条。
“嘉辉!你……你刚才怎么了?!”温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我,满脸惊恐。
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哆哆嗦嗦地说,她刚才推开门,看见我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拧在床上,脖子几乎扭到了背后,双眼凸出,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而我的身前,悬浮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拿着什么东西往我嘴里塞。
我一听,腿都软了,要不是扶着墙,差点瘫在地上。 这时候,我感觉裤子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我竟然……尿了裤子。
这下,温瑶终于信了。 我们俩吓得当天就关了店门,郭鑫闻讯赶来,看我们俩煞白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郭鑫是个热心肠,胆子也大。 他听完我们的描述,狠狠一拍大腿:“这他妈是撞上脏东西了!这店不能待了!”
我们盘点了下,这半年不仅没赚到钱,还因为水果的大量损耗,把老本都快亏光了。 郭鑫建议我们赶紧退租,找个“明白人”来看看。 我们请来了一个据说是有点道行的风水先生,叫陆泽。
陆泽一进店,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那袋被我藏在柜子底下的白桃上。
“祸根,就是这东西。”陆泽指着那袋白桃,脸色凝重。 “这不是阳间的东西,带着极重的阴气和怨气。你们把它带回来,就等于给那东西开了门。”
他告诉我们,这家店铺的前一任租客,也是一对卖水果的小夫妻。 据说那家的女人因为生意失败,又和丈夫吵架,想不开,就在阁楼上上吊自杀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我跟温瑶听得脊背发凉。 原来我们睡的那个阁楼,是个死过人的凶地!
陆泽说,那女人的怨气一直没散,附着在这店铺里。 而那白桃,就是个引子,像是一把钥匙,把她彻底放了出来。 他让我们必须立刻把桃子处理掉,然后马上搬走,一刻也不能多留。
处理的方法也很特别,不能扔,不能埋,必须用火烧,而且要烧在十字路口。
当天深夜,我和郭鑫壮着胆子,按照陆泽的吩咐,拿着那袋白桃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 我把桃子倒出来,浇上汽油。 郭鑫划着火柴,扔了上去。
“呼——”
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发出绿油油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和烂桃混合的诡异气味。 就在火光最旺盛的时候,我恍惚间,似乎从那跳动的火焰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正是那个跪在我床边的女鬼,她正怨毒地盯着我,无声地嘶吼着。
烧完桃子,我们一刻不敢回头,疯了一样地往家跑。
第二天,我们就联系房东退了租,哪怕押金不要了,也一天都不敢再多待。 搬家那天,我们把店里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很多东西都直接扔掉,不敢再要。 当我最后一次锁上那扇店门时,我似乎听到阁楼上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阴冷而绝望。
这件事之后,我跟温瑶大病了一场。 水果生意是彻底不敢再做了,我们回了老家,找了份安稳的工作,虽然赚得不多,但日子过得踏实。 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家水果店,和那筐诡异的白桃。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那天是周末,我陪温瑶去市里逛街,路过一个水果摊。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霎时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在那个琳琅满目的水果摊角落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竹筐。 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筐桃子。
那桃子,个头不大,浑身惨白,白得近乎透明……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下午,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干涩的声音:“后生,这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