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在一个连房贷首付都凑不齐的年轻人面前,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尊严,意味着可以让拜金的女友回心转意,更意味着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闭嘴。陆泽把一张银行卡拍在酒桌上,半是戏谑半是挑衅地看着张嘉辉:“嘉辉,东安街那栋‘吊死楼’,你敢不敢去住一个月?住满了,这张卡里的十万块就是你的。”
饭局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嘉辉身上。那栋楼的传说,在座的本地人谁没听过。据说二十年前,有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在二楼的横梁上吊死了,死相极惨。之后房子几经转手,住进去的人,不出一个月,非疯即病,再后来就彻底荒废了。
“陆泽,别开这种玩笑。”一旁的苏慕晴眉头紧锁,轻轻碰了碰张嘉辉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冲动。
张嘉辉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张银行卡上。他太需要钱了,也太需要一口气了。他抬起头,迎上陆泽轻蔑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住。”
苏慕晴的担忧被淹没在众人的哗然和陆泽得意的笑声里。
第二天,张嘉辉就拿到了那栋楼的钥匙。房东是一个住在外地的老人,听说有人愿意“看管”房子,一分钱租金都不要,巴不得赶紧脱手。
愁啦蜜的,房子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灰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红砖,像一块块干涸的血痂。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院子里杂草丛生,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丫扭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屋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尘土和霉味。家具很简单,都用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守灵人。张嘉辉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行李扔进二楼的主卧。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房间角落里竟然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的背影,她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秋千上。女人的身形很纤细,长发及腰,但整幅画的色调都偏向阴郁,只有她裙子的一角,露出了一点鲜艳的红色。
(也许是以前的租客留下的吧。)
张嘉辉没有多想,用一块布把画盖了起来。
入住的第一个晚上,风平浪静。除了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张嘉辉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吊死楼,不过是些无聊的人以讹传讹。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凶宅里吃泡面的照片,配文:舒适。陆泽在下面回了个冷笑的表情。
第三天晚上,怪事开始了。
张嘉辉正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很有规律,像是有人在荡秋千。他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是风声。)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那声音却像是刻进了脑子里,在他关掉电视后,依然若有若无地回响在耳边。
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里,他总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看着他,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被子的缝隙钻进来。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帘没有拉严,透进一丝惨白的光。他翻了个身,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水滴了下来。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借着微光一看,指尖上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是鼻血。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不对劲,他没有流鼻血的毛病。
从这天起,屋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
早上醒来,摆在桌上的水杯会自己跑到地板上,里面的水一滴不洒。他放在冰箱里的苹果,第二天拿出来时,上面会出现几个小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啃过。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幅画。他明明用布盖住了,但那块布总会自己掉下来。而且,他总觉得那幅画每天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第一天,他发现画里女人的长发,似乎比他记忆中更长了一些。
第二天,女人脚下的草地,多出了几朵红色的小花。
到了第五天,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画上那个女人的背影,好像……转过来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看不见脸,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一侧的肩膀和脖颈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把画扔掉,可每次伸出手,都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他。那幅画仿佛有了生命,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存在。
他开始失眠,不敢关灯睡觉。只要一闭上眼,那“吱呀吱呀”的秋千声就会在耳边响起,同时伴随着一阵女人低低的啜泣。他给陆泽打电话,声音颤抖地说这房子真的有问题。
陆泽在电话那头大笑:“怎么,张嘉辉,想认输了?才几天就编出这种鬼话,钱不要了?”
挂掉电话,张嘉辉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想搬走,可是一想到那十万块钱,想到陆泽和那些朋友嘲笑的嘴脸,一股不甘心又压过了恐惧。
(再撑几天,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他开始在家里寻找声音的来源。他发现,当秋千的吱呀声响起时,声音最清晰的地方,竟然是那幅画所在的角落。他壮着胆子走过去,发现画架后面,墙纸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他用手一撕,一块墙皮掉了下来,露出了后面的砖墙。砖缝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
是本日记。字迹娟秀,看样子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张嘉辉迫不及待地翻开。日记记录了一个叫“林溪”的女孩的故事。她和一位年轻的画家相爱,画家很穷,但很有才华。他最喜欢画她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荡秋千的样子。他说,那是他见过最美的风景。
然而,林溪的父母嫌贫爱富,逼她嫁给一个他们选中的有钱人。林溪不肯,以死相逼。在他们争吵最激烈的那天晚上,画家答应带她私奔。他们约好,午夜时分,在槐树下汇合。
林溪穿着画家最喜欢的那身红裙,一直等到天亮,画家都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父母找到了画家,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永远离开。画家拿了钱,不告而别。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而疯狂,墨水渗透了纸背:
“你说过,会永远画我。你骗了我……我会在画里等你……等你回来,亲手……画完我……”
张嘉辉拿着日记本,手抖得厉害。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女人,依旧是那个背影。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等画家回来,她是在等一个……能拿起画笔的人。
从那天起,张嘉辉开始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拿起画笔,去完成那幅画的冲动。这种感觉像魔咒一样,白天黑夜地折磨着他。他甚至发现,角落里不仅有画架,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画箱,里面颜料、画笔,一应俱全。
他把画箱藏了起来,试图抵抗那股力量。可越是抵抗,那力量就越是强大。
一天夜里,他又被那熟悉的啜泣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就站在他的床边。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长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晃动,像吊在房梁上一样。
张嘉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逃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那个红衣女人缓缓地低下头,一缕头发滑落,露出一只没有瞳孔、一片惨白的眼睛。
“画……画完……我……”
一个冰冷、怨毒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一股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有一条绳索正在慢慢收紧。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慕晴打来的。铃声像一道惊雷,打破了房间的死寂。红衣女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了,扼住喉咙的力量也随之退去。
张嘉辉摔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苏慕晴焦急的声音:“嘉辉!你怎么样?我打你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我查到那栋房子的事了!你快出来!千万别在那待着!”
恐惧战胜了自尊。张嘉辉连夜逃出了那栋房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和苏慕晴见了面。他把日记和在房子里的遭遇全都告诉了她。
苏慕晴的脸色煞白:“那本日记里说的画家,就是这栋房子之前的租客!我打听过了,他一个月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找我,我画不完’。嘉辉,那个女鬼是缠上你了,她把你当成了那个背叛她的画家!”
张嘉辉浑身冰冷。他不想死,更不想疯。
“不行,我得去把那幅画烧了!”他猛地站起来。
“没用的!”苏慕晴拉住他,“她的怨气附在那幅画上,你烧了画,只会激怒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了却她的执念。”苏慕晴看着他,“她要你画完她,那就把画画完。”
这个提议比烧了画还要疯狂。张嘉辉连连摇头:“我根本不会画画!而且……谁知道画完了会发生什么?”
“总比被她一直缠着强。”苏慕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陪你回去。你不是一个人。”
在苏慕晴的坚持下,张嘉辉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无法形容自己再次踏进那栋凶宅时的心情,像是去赴一场死亡的约会。
屋子里比他离开时更冷了,那股霉味也更重了。那幅未完成的油画静静地立在画架上,上面的女人,仿佛又转过来了一些,张嘉辉甚至能看到她惨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颤抖着手,打开画箱,拿出画笔和颜料。苏慕晴站在他身后,紧紧握着一个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
当张嘉辉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感觉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蘸上黑色的颜料,在画板上移动。他不受控制,像个提线木偶。
他的手在画板上飞快地移动,但并不是在画那个女人,而是在那棵巨大的槐树上,画出了另一根……下垂的绳索。绳索的末端,是一个绞索的套环。
(不……她要干什么?!)
张嘉辉在心里狂喊,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只无形的手,引导着他的笔,在绳套下面,开始勾勒一个男人的轮廓。一个穿着衬衫、身材消瘦的男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正在画自己上吊的样子!
他脖子上的窒息感再次传来,比任何一次都强烈。他能感觉到绳索摩擦皮肤的粗糙感,能感觉到骨头被挤压的剧痛。他的双脚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离开地面。
身后的苏慕晴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到张嘉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向外凸出。她尖叫着,想去拉张嘉辉,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弹开。
“别画了!求你放过他!”她哭喊着,将手里的护身符扔向画架。
护身符碰到画的瞬间,燃起一团金色的火焰,但很快就熄灭了。画上的女人,第一次,完整地转过了脸。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毫无血色的脸,双眼流着血泪,嘴角却带着一个诡异又满足的笑容。
“是你……回来……了……”
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张嘉辉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他看到,画板上的那个“自己”,脖子已经被套进了绳套,只差最后一笔,画上勒紧的绳结。而他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要画下那致命的一笔。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陆泽带着几个朋友冲了进来。他被苏慕晴的求救电话吓坏了,生怕真的闹出人命。
“我靠!什么情况!”陆泽看到房间里诡异的一幕,吓得腿都软了。
“快!把那幅画弄倒!”苏慕晴撕心裂肺地喊道。
陆泽总算反应过来,抄起门口的一把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画架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画架连同油画一起倒在了地上。
扼住张嘉辉脖子的力量瞬间消失,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房间里的阴冷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那幅油画,面朝下地扣在地上。从画的背面,慢慢渗出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
一切都结束了。
张嘉辉在医院躺了一周,脖子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勒痕,医生说是过敏。出院那天,陆泽把那张存有十万块的银行卡塞给了他,一脸后怕和愧疚:“兄弟,算我错了,这钱你拿着压压惊。”
张嘉辉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这笔钱,也算是拿命换来的。
他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找了一个朝南的公寓,每天都能晒到太阳。他扔掉了所有和那栋凶宅有关的东西,日记、钥匙……他只想彻底忘记那段经历。苏慕晴经常来看他,陪他说话,在他的鼓励下,他甚至重新找了份工作,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天气晴朗。张嘉辉坐在阳台上,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信手涂鸦。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觉得无比安心。他画着画着,渐渐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苏慕晴端着水果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画纸,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嘉辉……你画的这是什么?”
张嘉辉回过神,低下头。他看到,白色的画纸上,不知不觉间,被他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一棵扭曲的老槐树,树下有一架空荡荡的秋千,正在轻轻晃动。而在秋千旁边,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背对着画面,长发及腰,静静地站着。
张嘉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没有学过画画,可这幅画的线条、光影,竟然和他记忆中那幅油画一模一样。
他像触电一样扔掉笔和纸,那张画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想要逃离。可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他看到,落在地上的那张画纸上,那个红衣女人的背影,她的头……正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