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校那栋老旧实验楼的负一层,流传着一个关于“不存在的生物标本室”的传说。
倘若你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见一扇平时根本不该出现的、挂着锈迹斑斑铜锁的铁门,门缝里还透着诡异的幽绿色微光,那你可得万分小心了。
因为那扇门后,藏着的极有可能并非我们认知的世界,而是通往某种扭曲生物的巢穴。
学校的官方图纸上,负一层只有杂物间和配电房,压根就没有什么标本室。
但几乎每一届的学生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闻到过从地下渗出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
接下来,就让我讲讲我张嘉辉,和那个如噩梦般挥之不去的故事。
我所在的生物科学专业,对标本这东西向来是司空见惯。
大二那个暑假,因为要做一个关于“本地两栖类动物变异”的课题,我和同班的死党顾言选择了留校。
顾言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平日里就爱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野史传说,对学校那个关于“负一层标本室”的传闻更是着迷已久。
那年夏天特别闷热,整个校园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只有深夜的实验楼才会透出一丝阴凉。
我们常常熬夜在四楼的实验室处理数据。
直到那天晚上,因为试剂用完了,顾言提议去楼下碰碰运气,说是听说负一层有些被淘汰的旧库存。
我当时脑子里还在想数据模型的事,迷迷糊糊就跟着他下了楼。
到了负一层,原本应该只有配电房嗡嗡作响的走廊,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平时熟悉的杂物间位置,真的出现了一扇我从未见过的铁门。
那门上没有任何标牌,只挂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大锁,门缝底下,正如传闻中所说,隐隐透着一股幽绿色的光。
那光并不稳定,像是有某种活物在里面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愁啦蜜的,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福尔马林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扑面而来。
“我就说真的有这地方!”顾言兴奋得两眼放光,压低声音拽了拽我的胳膊,“嘉辉,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绝版的标本,给咱们的课题加加分。”
我心里有些发毛,本能地想拒绝:“这门锁着呢,而且你看这锁都锈成这样了,肯定很久没人开过,咱们还是别……”
话还没说完,顾言已经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那锁眼儿里捅咕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看起来锈死的大锁,竟然应声而开。
锁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震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哪怕看一眼就走。”顾言推了推我,率先推开门挤了进去。
那扇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在警告我们不要踏入禁地。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展厅。
四周围摆满了高高的木质展示柜,玻璃因为年代久远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借着那不知光源何处的幽绿微光,我勉强看清了柜子里的东西。
那是无数个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玻璃罐。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我所熟知的任何生物标本。
有的像是某种深海鱼类,却长着类似人类的手指;有的则像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几种动物的残肢,扭曲,狰狞。
最让我感到恶寒的是,这些标本虽然死寂不动,但那无数双死灰色的眼睛,却仿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两个闯入者。
“我的天……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顾言的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兴奋,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凑近一个巨大的落地玻璃缸,那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我走过去,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大概有五六岁孩子大小的生物。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清晰地看到底下的血管和内脏。
但它的头部,却长着如同昆虫口器般的复眼和螯肢,背部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肉瘤。
更诡异的是,它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它……好像还活着?”顾言指着那个东西,脸色瞬间惨白。
我一把拉住他:“别看了,快走!这地方不对劲!”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标本室,这分明是个怪物的孵化场!
我们转身想跑,可那扇进来的铁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顾言冲上去用力推,那门就像焊死在墙上一样,纹丝不动。
“完了……”他绝望地拍打着门板,“我们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咔咔”声,从房间的最深处传了过来。
我和顾言背靠背缩在门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高大且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像人的躯壳。
他的白大褂上满是黑红色的污渍,脸上戴着一副破裂的防护镜。
透过镜片,我看到的不是眼睛,而是两团跳动着的幽绿色火焰。
他的左手手里,正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铁桶。
“又有……新的……素材了……”
那个“人”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他停在一张沾满血迹的操作台前,随手从铁桶里抓出一团还在蠕动的东西,扔进了旁边一个空着的玻璃罐里。
借着微光,我惊恐地发现,那是一只只有半截身子,却还在疯狂挣扎的小猫!
“不……不要……”
一个细微的女声,突然在我们身边的某个柜子里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激灵,循声望去。
那声音来自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巨大标本罐。
里面漂浮着的,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
她的四肢已经被奇怪地扭曲反折,像蜘蛛一样蜷缩着。
但我能认出那张脸。
她是去年失踪的,同系大三的学姐,夏知予!
大家都说她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退学了,原来……她竟然在这里!
此刻,她正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绝望地看着我们,嘴巴无声地开合。
“跑……”
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嘿嘿……不听话的……坏孩子……”
那个白大褂怪物猛地转过头,那两团幽火锁定在我和顾言身上。
他扔下手中的活儿,迈着僵硬却迅速的步伐,朝我们逼近。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竟然不是人手,而是一把泛着寒光的、类似于手术刀一样的骨质利刃,直接从手腕处生长出来。
顾言已经吓得腿软瘫倒在地,我拼尽全力把他拽起来。
“跑啊!别愣着!”
我们慌不择路地往展示柜的深处钻去,试图利用那些柜子做掩护。
怪物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砰砰砰”地敲击着地面,每一次都像是踩在我们的神经上。
他的利刃划过玻璃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啸,玻璃碎片炸裂开来,里面的液体哗啦啦流了一地。
那种腥甜的气味更浓了,闻得我头晕目眩。
我们跑到了房间的一个死角,前面是一堵冰冷的墙壁。
“没路了……”顾言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身后的怪物已经追了上来,他站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歪着头,似乎在欣赏猎物的绝望。
“这双眼睛……做复眼移植……很合适……”
他喃喃自语着,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发现墙角的架子上,放着几瓶还未开封的浓硫酸。
这是我们在实验室最熟悉的东西。
也是唯一可能造成伤害的武器。
我一把抓起其中一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怪物的脸砸了过去。
“砰!”
玻璃瓶在他那张带着护目镜的脸上炸开,高浓度的硫酸瞬间泼洒而出。
“啊——!”
一声非人的惨叫响彻整个地下室。
那怪物的脸开始冒出浓烈的白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溶解,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痛苦地捂着脸,胡乱挥舞着那把骨刃。
周围的几个展示柜被他打翻,更多的液体和诡异生物流了一地。
趁着他发狂的间隙,我拉着顾言,从他身侧的空隙冲了过去。
那个叫夏知予的学姐的标本罐,也被刚才的混乱波及,砸碎在地上。
液体流了一地。
就在我们经过她身边时,我感觉裤脚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夏知予那只被扭曲的手,正死死抓着我的裤脚。
她躺在那些恶臭的液体里,只剩半个脑袋完好,另一半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侵蚀。
她看着我,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钥……匙……”
她松开了手,指尖指向那堆碎片下,一点亮闪闪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
也许是那个怪物刚才挣扎时不小心掉落的,或者是夏知予早就藏好的。
我没时间多想,一把抓起钥匙,拖着几乎昏厥的顾言,发疯一样冲向那扇铁门。
身后的怪物还在咆哮,那种“咔咔”的骨骼生长声愈发剧烈,他正在修复自己,甚至变得更加狂暴。
插锁,旋转,推门。
这几个动作我做得一气呵成,却又仿佛用尽了一生的运气。
“咣当!”
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进走廊,反手将门死死关上,重新挂上了那把锈锁。
里面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一下,震得铁门仿佛随时会崩开。
我们根本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回一楼,冲出了实验楼,直到跑到操场中央的路灯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那一刻,即使是夏夜闷热的风,吹在满身冷汗的我们身上,也如寒冬般刺骨。
从那以后,我和顾言大病了一场。
我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那个课题我们也随便找个理由放弃了。
顾言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与标本有关的东西,后来更是转了专业。
那栋实验楼,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校园角落。
偶尔有新入学的学弟学妹好奇地讨论负一层的传说,我都会厉声喝止他们。
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直到毕业前夕,我去教务处帮导师送一份资料。
在经过楼梯拐角的一面镜子时,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我的肩膀上,那个那天晚上我不小心蹭到了一点不知名液体的地方,长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硬痂。
透过那块硬痂,隐隐约约能看到,底下似乎藏着一颗正在转动的、极小的昆虫复眼。
我惊恐地去医院,做了好几次切除手术。
可每次切掉不久,那个位置又会长出来。
甚至……范围越来越大。
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里面是一张我们在地下室看到的那种标本罐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扭曲的、像是用骨头刻出来的字:
“你的身体……真的很适合……我们等你回来……”
而在照片的背景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顾言。
他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手里提着铁桶,正歪着头,透过那副破碎的护目镜,看着镜头的方向。
而他身后那个巨大的玻璃缸里,漂浮着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只有半个身子的,张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