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去偷了村口周寡妇的红肚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流氓,混蛋,下三滥。
随便你怎么骂。
但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呢?
听完这件事,你再决定,到底该骂谁。
或者说,该怕谁。
我叫张嘉辉,二十岁,是我们山脚下这个小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我发小,钱多多,是我唯一的玩伴。我们这个年纪,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整天琢磨着干点出格的事。
我们俩共同的目标,就是村口那个独居的寡妇,周晓阳。
周晓阳长得太好看了。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净,走起路来腰肢一摆一摆的,像风里的杨柳。她男人是前年上山采药,被毒蛇咬死的。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小的泥瓦房过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村里的男人,老的少的,没有不对她有点想法的。但奇怪的是,没人敢真的去招惹她。长辈们说,她命硬,克夫,身上带着邪性。
我跟钱多多不信这个。我们只觉得,这样一个美人儿,独守空闺,太可惜了。
那天晚上,我俩在村头小卖部喝了几瓶啤酒,酒壮怂人胆。钱多多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喷我脸上:“辉子,你敢不敢玩把大的?”
“啥?”我当时已经有点晕乎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亮着一豆灯火的那个院子:“你不是老惦记人家周寡妇吗?今晚,你去把她晾在院子里的那件红肚兜,给我偷出来。你办到了,我认你当一个月大哥!”
愁啦蜜的,那件红肚兜,我们见过。
有时候,周晓阳会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洗衣服。她洗得很仔细,那件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肚兜,她会翻来覆去地搓,然后不用竹竿晾,而是平平整整地铺在院子中央那块废弃的石磨上。红得像一汪血。
我当时一上头,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等着,你大哥当定了!”
现在想来,那瓶摔碎的酒,就是我这辈子稀碎人生的预兆。
午夜,我借着酒劲,猫着腰摸到了周晓阳家的院墙外。她家的土墙不高,我轻易就翻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夏天夜里该有的虫鸣、蛙叫,这里一点都听不见。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那块老石磨就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青光。
那件红肚兜,果然铺在上面。
但我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那肚兜的四周,竟然用七根生锈的、长短不一的缝衣针,死死地钉在了石磨的边缘,把它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而在肚兜的正中央,心口的位置,还压着一把张开的、乌黑的老式剪刀。
这哪里是晾衣服,这分明就是个什么诡异的阵法!
我当时酒醒了一半,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一个念头告诉我,赶紧走,这东西碰不得。
可另一个声音,属于二十岁混不吝的我的声音,又在说:来都来了,拿个破布片还能怎么着?钱多多还在村口等着看我笑话呢!
我咬了咬牙,伸手去拔那些针。
入手的感觉让我浑身一激灵。那针是冰冷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而那件红肚兜,摸上去的手感也根本不是布料。它又硬又滑,还有点韧性,感觉……像一张被浸泡过的人皮。
我头皮发麻,用最快的速度拔掉那七根针,抄起那件冰冷的肚兜和那把剪刀,发疯似的翻墙跑了。
我一路狂奔回了家,把那两样东西往我床底的破箱子里一塞,蒙头就睡。
第二天,钱多多来找我,问我得手了没。我把那件红肚兜拿给他看。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皱起了眉:“辉子,这玩意儿……怎么有点腥啊?”
我拿过来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血迹的腥味。而且它不再是昨晚那种冰冷僵硬的手感,变得柔软,就是一件普通的真丝肚兜。
“估计是她的汗味吧。”我故作镇定地收了起来,“别管了,你该叫大哥了。”
钱多多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嘻嘻哈哈的认了怂。
可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了。
最开始,只是些小习惯的改变。
我以前吃饭,右手拿筷子使得贼溜。可现在,我总是不自觉的想用左手。有好几次,我都是把饭夹到嘴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换了手。我妈还笑我,说我是不是想练个左右互搏。
然后,我开始咳嗽。
不是感冒那种咳,是一种又干又短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呛咳声,咳起来整个胸膛都震得疼。更奇怪的是,每次咳完,我嘴里都会泛起一股烟草的焦味。
可我根本不抽烟。
钱多多有一次听见了,脸色一白,对我说:“辉子,你这咳嗽声……怎么跟周寡妇她男人一个动静?”
周晓阳她男人,赵三,就是个老烟枪,死前肺就不好,整天就是这么“吭、吭”的干咳。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骂他别胡说八道。
但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我的记忆。
我的脑子里,开始凭空多出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有时候,我看着后山那片竹林,脑子里会清晰的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男人,拿着柴刀,熟练地砍下一根竹子,做成了一个鱼篓。他砍竹子的手法,每个细节,都印在我脑子里,仿佛我亲身经历过。
有时候,我晚上睡觉,会梦见自己在一条浑浊的河里游泳,水性极好,一个猛子能扎出十几米远。可我明明是个旱鸭子啊。
最恐怖的一次,是我帮我爸写过年的对联。我拿起毛笔,沾了墨,手腕一动,写下的却不是熟悉的颜体,而是一种龙飞凤舞、力道十足的狂草。我爸都看呆了,说我啥时候背着他练了这么一手好字。
我看着那副对联,冷汗顺着脊梁就流了下来。
那种字体,我见过。村里赵三的墓碑上,他的名字,就是用这种字体刻的!
我好像不是我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把属于“张嘉辉”的一切,都挤出去。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听着自己胸腔里,除了我的心跳,好像还有另一种更沉、更缓的搏动声。我感觉我的身体成了一个被抢占的房子,而我,这个原主人,正在被打包,准备扔出去。
钱多多也看出了我的变化。他不再跟我开玩笑,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辉子,”他颤抖着对我说,“把那东西还回去吧,求你了。你现在……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跟赵三哥一模一样!”
我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我的脸。但是那双眼睛,那眼神……不再是二十岁年轻人的清澈和迷茫,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沧桑,和一丝丝的阴冷。
我终于崩溃了。
我从床底翻出那个破箱子,那件红肚兜还静静地躺在里面,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像吸饱了血。我抓起它,发了疯一样冲向村口周晓阳的家。
那天是个阴天,周晓阳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直起身,静静地看着我。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把那件肚兜狠狠地摔在她面前,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周晓阳没有看那件肚兜。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悯,也是解脱。
“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张嘉辉。”她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是你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她指了指那件肚兜。
“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我男人赵三的……‘续魂兜’。”
我如遭雷击。
“他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憋在了胸口。我求村里的‘懂行’人,用那口气做引,取了我一滴心头血,混着他的血,做成了这个魂兜。有了它,赵三那被打散的魂魄,就能聚在里面,不至于彻底消失。”
“可这东西,也像一条链子。只要它在,他的魂就得靠我的阳气养着,一天一天,吸我的精神。我也被他拴住了,不能改嫁,不能有新的开始。我整夜整夜的守着他,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我试过烧了它,扔了它,可都没用。它第二天,总会完完整整的回到那块石磨上。‘懂行’人说,这是赵三的执念太深,他舍不得我。除非……有另外一个活人,自愿‘接’过这个魂兜。”
“‘接’?什么意思?”我的牙齿在打颤。
“把它从它原来的地方拿走,就算‘接’了。”周晓阳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偷了它,张嘉辉。你是……应了他。”
“是你,替我把他背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我不是偷了一件衣服,我是接住了一个快要消散的……鬼魂!
那个诡异的阵法,七根针,代表七魄。张开的剪刀,是为了剪断她和亡夫之间的联系。而我,亲手拔掉了针,拿走了剪刀,把那缕残魂,迎进了我的身体。
“他会慢慢吃了你。”周晓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用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的身体,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张嘉辉,只有一个顶着你脸的……赵三。”
“那我呢?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绝望地咆哮。
“我为什么要说?”她忽然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灿烂的笑,“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现在,我自由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我冲上去想抓住她,可我的手举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我的身体,不听我的使唤了。
一股完全不属于我的意志,控制了我的手臂,让它缓缓垂下。我的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一个沉闷而沙哑的男声。
“让她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周晓阳,这个我曾经日思夜想的女人,这个亲手把我推入地狱的女人,背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村子,走向了她崭新的、没有我的未来。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天色暗了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那件掉在地上的红肚兜。然后,我弯下腰,用我的左手,把它捡了起来。
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这一次,没有让我感到恐惧。
反而让我感到一丝……亲切。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我的胸口。那块冰冷的区域,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属于赵三的祖坟山。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满足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家。钱多多在家门口等我,看见我,他“啊”的一声,像见了鬼一样跑了。
我没理他。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我拿起笔,在一张红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周晓阳。
然后,我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哼唱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山歌。
歌词唱的是一个男人,对他远走他乡的媳妇,无尽的思念。
所以你看,故事就是这样。
我现在就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守着一座不存在的空坟。
至于张嘉辉,他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或许,他正蜷缩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哭吧。但已经没人能听见了。
你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或许,等这具身体老了,坏了,我也会开始寻找。
寻找下一个,像他当年一样,年轻,冲动,又有点不信邪的傻小子。
然后,对他讲一个,关于红肚兜的,真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