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在给我死去的爷爷梳头。
这事儿听起来就很邪门。
更邪门的是,爷爷已经死了七天了,身体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他躺在堂屋的凉席上,皮肤是干燥的灰白色,像是放了几百年的老树皮,但没有尸斑,更没有尸臭。
我爸说,这是因为爷爷福气厚,老天爷都舍不得他走。
可我手里这把桃木梳子,每梳一下,都能感觉到发根处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头发在生长的声音。
黑白夹杂的头发,肉眼可见的变长,像一捧失去生命力的枯草,顽固的蔓延开来。
“专心点!”
我爸张建国一声低喝,眼神锐利的像刀子。
“高人说了,这‘养根’的仪式,成败全看你。你要是敢偷懒,坏了你哥的好事,我打断你的腿!”
我手一哆嗦,不敢再分神。
桃木梳一下一下,机械的划过爷爷的头皮。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的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两盏幽幽的鬼火。
它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梳子。
爷爷死的很突然。
那天他上山砍柴,说是晚上给我炖兔子肉,结果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找到他时,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像是睡着了。
身上没伤,表情安详。
医生检查后,说是突发心梗。
可家里人,没一个掉眼泪的。
我妈甚至在我爸身后,偷偷撇了撇嘴,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全家上下,只有我哭了整整一夜。
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们说我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生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六岁那年,村里闹饥荒,他们要把我扔到后山喂狼。
是爷爷站出来,用半袋子口粮把我换了下来。
他带我回了家,从此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我记得,那天爷爷抱着瘦骨嶙峋的我,用胡子扎着我的脸说。
“嘉辉不怕,以后有爷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做到了。
家里最好的东西,总是先紧着我。
现在他走了,家也就塌了。
他们不许我给爷爷守灵,只在出殡前一天,一个自称“高人”的干瘦老头来到家里。
他和爸妈在屋里嘀嘀咕咕了半天。
然后,我就被叫了进去,开始了这场诡异的仪式。
他们说,爷爷不是死了。
而是把他一辈子积攒的“根”都收回了自己身上。
我们家的运势,其实都被爷爷这个老不死的给吸走了。
我那个在城里做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堂哥张嘉豪,马上就要结婚了。
高人说,只要在婚前把爷爷的“根”养出来,再嫁接到堂哥身上,我们张家就能立刻飞黄腾达。
而我,因为是爷爷一手带大的,阳气和他最亲近。
是“养根”仪式的最佳人选。
我当然不信这些鬼话。
愁啦蜜的,我想反抗,可换来的是我爸一顿拳打脚踢。
他把我关在柴房,饿了两天。
直到我点头答应,才给我一碗馊了的稀饭。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爷爷的尸体梳头。
一天三次,一次不能少。
每次都要用那把古怪的桃木梳,从前额梳到后脑,足足九十九下。
除了头发在长,爷爷的指甲也在变长。
黑色的指甲弯曲着,像是鹰爪。
到了第三天,我给我妈说起这事。
她不但不怕,反而一脸惊喜。
“长了?长了好啊!这说明高人的法子有用!嘉豪他爸,赶紧给高人再包个大红包!”
我大伯,也就是张嘉豪的父亲张建军,闻言立刻喜笑颜开的掏出了手机。
他们看爷爷的尸体,就像在看一株等待收割的庄稼。
眼神里只有贪婪,没有丝毫的敬畏和悲伤。
我心底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冷风还要刺骨。
日子一天天过,堂哥张嘉豪的婚期也近了。
他们一家三口从城里回来,开着一辆崭新发亮的黑色轿车。
堂哥一身名牌,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看到躺在凉席上的爷爷,他只是嫌恶的皱了皱眉。
“爸,这玩意儿真能转运?看着怪瘆人的。”
我大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混小子,叫爷爷!”
“高人说了,等你结了婚,就是咱们家新一代的根!你爷爷的福气,全都是你的!”
张嘉豪这才不情不愿的,朝着爷爷的尸体鞠了个躬。
那态度,不像祭拜,倒像是在给什么牲畜上供。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前一天晚上,“高人”又来了。
他检查了一下爷爷的尸体,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
里面是剪刀,红绳,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看不出材质的稻草人。
高人指挥着我爸和我大伯。
“剪下他的头发和指甲,缠在草人身上。”
我爸他们立刻动手。
剪刀下去的时候,我分明听见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声。
像是有口气卡在了那里。
我吓得叫出了声。
“别一惊一乍的!”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高人说了,这是福根养成,马上就要脱离宿主了,正常现象!”
我死死咬住嘴唇。
看着他们把爷爷半个多月长出来的头发和指甲,一圈圈的缠在草人身上。
那个稻草人,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最后,高人咬破指尖,在草人眉心点上一点血。
“好了。”
他把草人递给我大伯。
“此为‘护枕童子’,今晚放在嘉豪的婚床枕下。”
“记住,洞房之时,新人必须头枕着它。等明天一早,福根就会彻底转移到嘉豪身上。”
“到那时,这具旧的躯壳,就可以烧了。”
高人指了指爷爷的尸体,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垃圾。
我大伯如获至宝的接过草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当晚,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围着新郎官张嘉豪和他那个浓妆艳抹的新娘子。
说着恭维的话,展望着张家飞黄腾达的未来。
没有人再看堂屋里的爷爷一眼。
我被锁在了自己的小屋里。
我爸说,我身上阴气重,怕冲撞了婚礼的喜气。
隔着窗户,我能听到外面划拳行酒令的声音,一直闹到半夜。
渐渐的,声音平息了下去。
整个院子都陷入了死寂。
我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怀里紧紧抱着爷爷留给我的一本旧书。
书页已经被翻烂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年轻时的爷爷,抱着还是个婴儿的我。
他笑的很开心。
眼泪,无声的浸湿了枕头。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女人刺破耳膜的尖叫声!
“啊——!!”
那声音凄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是新房的方向!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我爸妈的惊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嘉豪!开门!”
新房的门被拍得震天响,但里面除了女人的尖叫,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疯了一样开始撞门。
老旧的木门在我的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门锁“啪”的一声被我撞开了。
我冲进院子。
只见大伯正拿着斧子,准备劈开新房的门。
就在这时,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院子。
那只一直蹲在门槛上的黑猫,突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它盯着的,正是新房的门。
大伯的斧子停在了半空中,他颤抖着声音问。
“娟子?嘉豪?你们在里面吗?说句话啊!”
没人回答。
门,却自己“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臭,而是一种植物被晒干,水分被彻底抽走的味道。
我爸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下一秒,我妈发出一声惨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我也看清了。
婚床上,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新娘子,蜷缩在角落里,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已经疯了。
而在床的另一边……是我的堂哥,张嘉豪。
他直挺挺的躺着,眼睛睁得老大。
脸上还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但他全身的血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覆盖着皮肤的干瘪骨架。
他穿着的崭新西装,此刻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显得滑稽又恐怖。
“嘉……嘉豪!”
大伯母凄厉的哭喊起来,想冲过去。
却被我大伯死死拉住。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张嘉豪干枯的手。
在那只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爷爷头发和指甲做成的“护枕童子”。
只是,那个稻草人,此刻不再是干瘪的模样。
它变得饱满而充实,表面甚至泛着一丝油润的光泽。
而在它的“脸”上,原本用血点出的眉心,竟然咧开了一道缝。
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高人!快去找高人!”
我爸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躺在堂屋凉席上,一直毫无动静的爷爷。
缓缓的,坐了起来。
他那张灰白色的脸,转向了我爸妈所在的东屋。
紧接着,东屋里传来了我妈的尖叫。
“建国!建国你怎么了?你的脸……”
尖叫声很快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们冲到东屋门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爸张建国,正掐着我妈的脖子。
他的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头发大把大把的从乌黑变成花白,再变成雪白。
挺拔的腰杆迅速佝偻下去。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他就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瘦老头。
而我妈,在他身下,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灰败。
她眼中的生命之火,快速熄灭了。
我爸,亲手吸干了她的生命力!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还不满足,转过头,用一双浑浊不堪的老眼,盯上了门口的大伯。
“大哥……不够……还不够……”
他发出的声音,苍老、沙哑,根本不是我爸的声音。
那是爷爷的声音!
大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顶着我爸皮囊的“怪物”,一步步向他走来。
院子里,哭喊声,求饶声,乱成一团。
我站在一片混乱之中,却出奇的冷静。
我转身,走回了堂屋。
爷爷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躺了下去。
但他身下,那张铺了半个多月的凉席,已经化作了齑粉。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不再是灰白的死气,反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润。
像是……睡着了。
“你不怕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是那个“高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那只黑猫,正亲昵的蹭着他的裤腿。
我没有回头。
“我为什么要怕?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哦?”高人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看来,你都知道了?”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爷爷他,根本不是什么吸走家族运势的‘祸根’。”
“他守护的,才是我们张家的‘根’。”
高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也不是。”
“你们张家,祖上曾出过一位了不得的风水奇人,但也因为泄露天机太多,惹下了滔天诅咒。咒你们张家血脉,代代都将饱受‘枯血’之苦而亡。”
高人的声音悠远而空灵。
“你的曾祖,祖父,都死于此咒。全身精血被吸干,化为枯骨。”
“轮到你爷爷这一代,他天纵奇才,想出了一个以命镇压的法子。用自己的大半生阳寿和气运,化作一道枷锁,将诅咒镇压在他自己体内。只要他在世一日,诅咒便无法为祸子孙。”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所以,他不是福薄,而是把他所有的福气,都拿来镇压诅咒了……”
“不错。”高人点头,“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的这些所谓‘亲人’,不感念他的恩德,反而觉得是他这个老不死的,挡了他们的富贵路。”
他冷笑一声。
“他们找上我,要我施法,取出你爷爷的‘福根’。”
“我便顺水推舟,教了他们这个‘养根’之法。”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仪式,养的不是福根,而是咒根。”
“以血亲之手,为诅咒松绑。再以新婚的阳气为引,让诅咒彻底爆发。这个所谓的‘护枕童子’,就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死死的盯着他:“这一切,是你设计的?”
“是你爷爷设计的。”
高人看着爷爷的尸体,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敬佩。
“他早就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也算到了他死后,这帮不孝子孙会做什么。他假死上山,魂魄离体,来寻的我。”
“我们定下了这个局。一个,为他复仇。另一个……”
高人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我。
“为你铺路。”
我心头巨震:“为我?”
“你不是张家的血脉。”高人语出惊人。
“你是他当年从一处被诅咒的古墓里抱出来的。你天生就不会受‘枯血咒’的影响,是最佳的‘守咒人’。”
“他抚养你,疼爱你,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气息,潜移默化的改造你的命格。”
“让你,能继承他,成为下一任诅咒的‘枷锁’。”
“今天这场仪式,看似是在释放诅咒。实际上,也是一场传承。你每天为他梳头,用的不是普通的桃木梳,而是他的骨殖所化。你的气息早已和诅咒连为一体。”
“现在,你的家人,已经用他们的命,为诅咒献上了祭品。诅咒已经暂时喂饱了。”
“而你,张嘉辉……”
高人缓缓向我伸出手,神情肃穆。
“你愿意,继承你爷爷的遗志,成为新的守咒人吗?”
院子里,最后的惨叫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高人,又回头看了看躺在那里,面容恢复安详的爷爷。
我想起了他用胡子扎我脸颊时的温暖。
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我伸出手,握住了高人冰冷的手指。
“我愿意。”
我转身,从屋角拿起一桶煤油。
然后,我点燃了火柴。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这座充满了贪婪与罪恶的院子。
我没有回头。
跟着高人,身后是那只黑猫,我们一起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从此,世上再无张嘉辉。
只有新的,守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