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辉从表姐林薇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喏,以后周末没事就过来玩,这把备用钥匙你拿着。”
林薇的家,在市中心一个刚开盘两年的高档小区,一百四十平的三室两厅,精装修,全套智能家居。从二十三楼的落地窗望出去,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
张嘉辉咽了口唾沫,酸溜溜的问:“姐,你这是傍上哪个富二代了?这地段这房子,一个月租金不得一两万?”
林薇正在吧台冲咖啡,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姐我是那种人吗?”她把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推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租金不贵,一个月三千。”
“三千?!”张嘉辉差点把咖啡杯捏碎,“你骗鬼呢?这价格连隔壁老破小的一居室都租不到!”
“是真的三千。”林薇抿了口咖啡,眼神飘向客厅深处那条幽暗的走廊,“只不过,合同上写的是……我和‘另一位室友’合租。”
张嘉辉愣住了。
“愁啦蜜的,合租?这不就你一个人住吗?我刚进来的时候都看过了,另外两个房间都空着。”
“嗯,算是空着吧。”林薇的语气有些微妙,“我的意思是,名义上,我还有个室友。房东定的规矩,我也必须遵守。”
“什么规矩?”
“很简单。”林薇放下杯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最里面那间朝北的卧室,永远不能进去。”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
“第二,如果晚上听到那个房间里有动静,不用理会。如果动静大了,就在客厅说一句‘我回来了,今天有点累’,声音就会停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薇带着张嘉辉走到厨房,打开了水槽下的一个柜门,“每天产生的厨余垃圾,装好后,放在这里面就行。记住,是放在柜子里,不是扔掉。”
张嘉辉探头一看,柜子里阴暗的角落,已经整整齐齐的码放了四五个系得死死的黑色垃圾袋。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食物发酵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飘了出来。
“姐,你这是什么毛病?在家里囤垃圾?不臭吗?”张嘉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合同规定,这是给‘那位室友’的。”林薇平静的关上柜门,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房东说,前一任租客就是因为嫌麻烦,把垃圾都扔了,结果没住半个月就疯了。半夜报警说家里有贼,警察来了却什么都没有,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拍了拍张嘉辉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
“所以啊,三千块的租金,就是买个省心。只要遵守这三条规矩,大家就相安无事。你看,我住了一年多了,不是好好的?”
张嘉辉看着表姐那张漂亮的脸,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更倾向于认为,这要么是房东故弄玄玄的骗局,要么是表姐为了省钱,自己脑补出来的一套说辞。
但不管怎么说,这房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就这样,张嘉辉在林薇家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其实就是周末过来蹭吃蹭喝,打打游戏。
林薇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活,她总是一个人,朋友不多,张嘉辉的到来让她冷清的房子里多了点烟火气。
几天相处下来,张嘉辉发现,林薇严格的遵守着那三条“规矩”。
她从不靠近那间朝北的卧室,甚至连走廊那一段都很少走。
有一次半夜,张嘉辉起夜喝水,隐约听到那房间里传来“咔哒、咔哒”像是有人在剪指甲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刚想叫醒林薇,就看见林薇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用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
“我回来了,今天有点累。”
剪指甲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张嘉辉当时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就是那个垃圾柜。
林薇每天都会把吃剩的饭菜、果皮,仔细的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系好,然后像举行什么仪式一样,恭敬的放进那个柜子里。
柜子里的垃圾袋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塞不下了。
“姐,真不扔啊?再放下去都要长毛了!”张嘉辉不止一次的劝她。
“不能扔。”林薇的回答永远是这三个字,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张嘉辉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日常,甚至开始觉得有点刺激。他把这当成了一个大型的行为艺术,或者是一个有趣的都市传说体验。
直到那个周六。
那天下午,林薇公司临时有急事,需要她立刻出差去邻市,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
“嘉辉,晚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速冻水饺。记住我说的规矩,特别是垃圾,千万别扔。”临走前,林薇再三叮嘱,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张嘉辉满口答应。
送走林薇,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起初他还觉得挺自在,点了份豪华外卖,开了瓶啤酒,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好不惬意。
酒足饭饱,他收拾着满桌的餐盒和骨头,看着那个油腻腻的垃圾袋,眉头皱了起来。
真的要把这玩意儿塞进那个已经快爆炸的柜子里?
一股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扯淡,去他妈的规矩!
我今天偏要看看,把垃圾扔了,到底会发生什么!
张嘉辉拎着那个散发着食物味道的垃圾袋,走到厨房,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转身走向了大门。
他要把垃圾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去。
就在他拧开门锁,拉开房门的一瞬间。
“咚。”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是从那间朝北的卧室里发出来的。
张嘉辉动作一僵,拎着垃圾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脏不受控制的开始加速。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门板上不耐烦的敲了一下。
张嘉辉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想起了林薇的嘱咐。
“我回来了,今天有点累。”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的对着客厅说了一句。
寂静。
敲门声停了。
张嘉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好笑。肯定是隔音不好,邻居家的动静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乘坐电梯下楼,把那袋垃圾准确的扔进了小区的分类垃圾桶里。当垃圾袋脱手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打破禁忌的快感。
回到23楼,他哼着小曲,用钥匙打开房门。
然而,当他关上门,转身的一刹那,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咚!咚!咚!”
那间朝北的卧室里,传来了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
那不是幻听!
那声音就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心上!
“我……我回来了,今天有点累!”张嘉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
但是这一次,他的话失灵了。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但没停,反而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愤怒!整个门板都在剧烈的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从里面撞开!
张嘉辉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做错了!
不该扔掉那袋垃圾!
他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两眼死死的盯着那扇疯狂震动的门。
就在这时。
敲门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张嘉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以为噩梦结束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咔哒。”
是门锁被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那扇他被警告过无数次“永远不能进去”的门,缓缓的,开了一条缝。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腐朽气息的阴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客厅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中,张嘉辉只看见,一道瘦长的、模糊的黑影,从门缝里,一点一点的,挤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就像一团会行走的黑暗。它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嗅着什么。
然后,它转向了张嘉辉的方向。
“啊——!”
张嘉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向大门。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逃离这个房子!
他疯狂的扭动着门把手,可那门锁就像被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嘿……嘿嘿……”
身后,传来了低沉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笑声。
那团黑影,正在不紧不慢的向他靠近。
张嘉辉绝望了,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眼睁睁的看着那团黑暗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刺骨寒意,和一种……饥饿感。
是的,饥饿。
它很饿。
因为自己,扔掉了它的“食物”。
就在那团黑影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张嘉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的震动了起来。
是林薇打来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了接听键。
“姐!救我!救我啊!”他对着电话那头嘶吼。
那团黑影停住了,距离他只有不到一米。它似乎对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很感兴趣,歪了歪“头”。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
“嘉辉,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家里有鬼!有鬼啊!就是你那个‘室友’!它出来了!”张嘉辉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薇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
“你是不是……把垃圾扔了?”
张嘉辉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能扔。”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烦躁。
“姐!你快想想办法!它就在我面前!它要杀了我!”张嘉辉哀求道。
“办法?”林薇冷笑了一声,“唯一的办法,就是喂饱它。”
“喂饱它?用什么喂?我现在去哪儿给你找厨余垃圾啊!”
电话那头的林薇,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张嘉辉甚至能听到电话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幽幽的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张嘉辉永生难忘的话。
“嘉辉,你真的以为……我每天放进柜子里的,只是普通的厨余垃圾吗?”
张嘉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厨余垃圾……那是什么?
一个荒谬、血腥、却又无比贴合眼前景象的答案,疯了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那个消失的前租客……
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说法……
那个每天都需要“喂食”的‘室友’……
那些被仔细包裹、系得死死的黑色垃圾袋……
“你……”张嘉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都干了什么……”
“我只是在遵守合同,嘉辉。”林薇的语气轻描淡写,“房东说了,要好好照顾我的‘合租人’。它不喜欢出门,饭量又大,只能辛苦我了。”
“它不吃饭,就会变得很暴躁。你看,你只是饿了它一顿,它就这么生气。”
“所以,嘉辉……”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去厨房,打开那个柜子。最里面的那个袋子,最新鲜。”
“把它……拿出来。”
“喂饱它。”
“不然,它就会吃了你。”
张嘉辉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近在咫尺的黑影。
黑影里,仿佛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亮了起来,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它在等。
等他做出选择。
是成为“喂食者”,还是……成为“食物”。
张嘉辉崩溃了。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墙壁!
剧烈的疼痛和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张嘉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坐在他床边,“你表姐林薇联系不上你,就报了警。我们撬开门,发现你晕倒在玄关,头上都是血。”
“我姐……”张嘉辉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昨晚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了,刚录完笔录,在外面给你办手续。”
警察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检查了屋子,没什么异常。就是……你家厨房那个柜子,味道有点大。你表姐说你喜欢在家里囤垃圾,是这样吗?”
张嘉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林薇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被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伴有轻微脑震荡。
最后,张嘉辉也没有对警察说出真相。
因为他知道,没人会信。他们只会把他当成第二个“疯了”的租客。
几天后,他出院了。
他没有再联系林薇,也没有回那个房子去取自己的东西。他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找了个借口,辞掉了工作,买了一张去往南方城市的单程票。
在高铁站等车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点开了林薇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三天前,也就是他出事的那天晚上。
上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崭新的租房合同的照片。
合同的乙方,签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林薇”。
另一个,是“张嘉辉”。
照片的配文是:
“欢迎新室友,以后请多关照了。”
张嘉辉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张嘉辉”那三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终于明白了。
林薇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给他。
为什么那么欢迎他去玩。
为什么在他出事后,那么“及时的”赶回来。
她不是在找人分摊房租。
她是在找下一个……
“食物”的来源。
或者说,是下一个,能帮她一起“喂养”那个‘合租人’的……同伙。
张嘉辉丢掉手机,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从此,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恐惧症。
他害怕一切黑色的垃圾袋,害怕封闭的柜子,更害怕听到“合租”这两个字。
他常常在午夜梦回时,看到那间一百四十平的豪华公寓里,林薇正微笑着,把一个系得死死的黑色垃圾袋,轻轻的,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然后,她会转身,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柔声说道:
“别急,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