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阴雨连绵。时隔二十年,我再次踏上故乡那片泥泞的土地。
我叫张嘉辉,这次回来,是为了给刚刚过世的外婆送行。
办完丧事,堂哥张磊拉着我,非要在村里转转,说要带我看看小时候玩过的地方。
愁啦蜜的,村子已经不复当年的热闹,十室九空,只剩下一些不愿离开的老人。
我们走在村东头,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被荒草淹没了一半。
远远的,我就望见那口废弃的老井。
那口井在村里有个名号,叫“龙眼井”。
井口由青石堆砌,但多年的风雨侵蚀,石缝里长满了墨绿的苔藓。原本盖在上面的木板早已腐朽断裂,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洞口,像一只凝视着天空的、毫无生气的巨眼。
“快走吧,这地方晦气。”
堂哥张磊压低了声音,拉了我一把。
“别盯着看,小心被吸了魂。”
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些,脸上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就在这时,我看到井边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村里的哑婆。
她是个孤寡老人,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也不会说话,终日就在村里游荡。
此刻,她正蹲在井边,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用一把生锈的刻刀,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见我们路过,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举起手中已经成型的木雕,冲我们晃了晃。
那是一条小小的、没有上色的木鱼。
紧接着,她张开那干瘪的嘴,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啊……啊……”声,同时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一、二、三。
然后,她用手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我,最后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抱紧的动作,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看得我头皮发麻。
“别理她,这老太婆自从二十年前就不正常了。”
张磊拽着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口井。
“二十年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哑婆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雕刻着她的木鱼。
“是啊。”张磊叹了口气,“二十年前,这龙眼井里,淹死过一个娃。”
当晚,我睡在外婆生前住的老屋西厢房。
窗户外面,正对着村东头那片空地。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口“龙眼井”模糊的轮廓。
后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滴答……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并没有漏水的地方。
可能是下雨了吧。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这时,一阵轻飘飘的、若有若无的童声,仿佛贴着我的窗户飘了进来。
“一二三,藏好了,找不到……”
“井水凉,抱一抱……”
那声音是个小女孩,带着几分天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歌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朝那口井的方向看去。
井边,站着一个穿着碎花小布衫的小女孩。
她梳着两条羊角辫,正背对着我,踮着脚,一遍又一遍地,朝着黑洞洞的井口,唱着那首诡异的童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房间里。
“嘉辉哥哥……你来找我了吗?”
那声音突然一转,不再是唱歌,而是一声清晰的呼唤。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了被子里,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连呼吸都忘了。
嘉辉哥哥?
她……她还在叫我?
不可能,绝对是我听错了,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童谣声和呼唤声都消失了。
我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窗外空空如也,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堂哥张磊,把昨晚的经历一说。
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真的听到了?”
“千真万确!”
张磊沉默了很久,才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二十年前,村西头老王家有个闺女,叫妞妞,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特别招人喜欢。”
“那年夏天,她只有五岁,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村里玩捉迷藏。”
“当时……当时好像还有一个从城里回来探亲的小孩,跟她玩得最好。”
张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后来,大人们喊吃饭,孩子们都散了。只有妞妞,一直没回家。”
“全村人打着火把找了一整夜,最后……最后才在那口龙眼井里,发现了她。”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井底的淤泥里,早就没气了。听捞她上来的人说,她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真的在等着谁来找她一样。”
“从那以后,一到晚上,就有人听到井边有小孩唱歌。哑婆就是因为有天晚上起夜,亲眼看到了妞妞湿淋淋地从井里爬出来,才被吓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巨石堵住。
城里来的小孩……捉迷藏……
一些模糊的、被尘封的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闪现。
我突然想起,外婆的遗物里,有一个我小时候用过的小木箱。
我疯了似的跑回房间,在床底下翻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我儿时的玩具。
弹珠,铁皮青蛙,还有一本画满了涂鸦的连环画。
在箱子的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东西。
我颤抖着打开手帕。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鹅卵石。
一颗被摩挲得极为光滑的、雪白的鹅卵石。
刹那间,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脑中的堤坝。
那不是二十年前,是二十二年。
那年我七岁,跟着外婆回乡下过暑假。
我认识了一个叫妞妞的小女孩,她有两条乌黑的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那个炎热的午后,我们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捉迷藏。
我们用两颗一样的白色鹅卵石当“信物”。
轮到我找,妞妞藏。
她唱着我们自己编的童谣:“一二三,藏好了,找不到。井水凉,抱一抱……”
她说她要藏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秘密基地”。
她让我数到一百再去找她。
可我数完一百,还没开始找,就被一条突然窜出来的草蛇吓得大哭。
外婆闻声赶来,把我抱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第二天就被爸妈接回了城里。
在那场高烧之后,我忘了很多事。
我忘了那个炎热的午后。
忘了那个叫妞妞的女孩。
忘了一场没有结束的捉迷藏。
也忘了,我曾答应过她,一定会找到她。
我竟然……把她忘了整整二十二年。
我攥着那颗冰冷的鹅卵石,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她不是在害我。
她只是在等我。
等我回来,完成那个迟到了二十二年的游戏。
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揣着那颗白色鹅卵石,我独自一人,再次走向了村东头的那口龙眼井。
夜色如墨,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离井口还有十几米,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将我包裹。
风停了,草木也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那口黑洞洞的井。
“妞妞。”
我鼓起勇气,轻声呼唤。
“我来了。”
没有回应。
但我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井底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一步步走到井边,低头朝下望去。
井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气息的湿气,扑面而来。
我将那颗白色鹅卵石放在井口的青石上。
“妞妞,我来找你了。”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游戏……结束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过。
井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满足的叹息。
紧接着,那个天真又诡异的童谣,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阴森。
反而带着一丝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嘉辉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我都等你好久好久了……”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中。
井口的寒意也随之散去。
我知道,她走了。
从那以后,每次清明回乡,我都会去那口龙眼井边坐一会儿。
我不再害怕。
我会在井口的青石上,放上一颗新的、光滑的白色鹅卵石。
风吹过,我总能隐约听到那句呢喃。
“嘉辉哥哥,你来看我啦……”
而每年我从老家回到城里,总会发现,我书桌的笔筒里,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小小的、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鱼。
木鱼的身上,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井水的寒气。
就像一只刚刚从水底捞上来的眼睛,在我的房间里,静静地看着我。
直到有一天,我深夜加班回家。
推开门,我看到书桌上的那条木鱼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是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字。
字迹还在往下滴着水。
“嘉辉哥哥,我来找你了。”
“这次……”
“换你藏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