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捉迷藏
“天黑不捉藏,鬼来把你扛。”
在我老家冀北的灶火村,每个孩子都牢牢记着这句童谣。老人们说,太阳落山后,捉迷藏就不是人和人玩了。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会把你当成它们的同伴。一旦你被它们找到,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零零零年,我八岁。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和发小郭鑫,还有村里几个孩子,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疯玩。
晚霞渐渐散去,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玩到最后,只剩下我和郭鑫。郭鑫是我们的孩子王,胆子最大,他提议:“我们玩最后一把捉迷藏,谁输了谁明天请吃冰棍!”
我想起奶奶的叮嘱,心里有点发毛。但郭鑫挑衅的看着我,一想到冰棍,我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我负责找。
我背对打谷场那棵老槐树,闭上眼睛,大声的数着数:“一、二、三……一百!”
数完转过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萤火虫在忽明忽暗的飞。
我开始找。草垛后面,没人。废弃的牛棚里,没人。我喊着郭鑫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个小女孩,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笑声,是从打谷场边缘那口干涸的古井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村里人都说,那口井邪门,几十年前淹死过人。
可我当时以为,是郭鑫在故意吓我。
我壮着胆子,一步步的挪到井边,探头往里看。
井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郭鑫,别闹了!我看见你了!”我冲着井里喊。
井里没有回应。
但那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笑声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猛的回头。
只见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的,站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老槐树下。
那人影很瘦小,穿着一件破旧的土布对襟小褂。他的脸隐藏在槐树巨大的阴影里,看不清。
但他没有影子。
月光照着,他脚下的地面是空的。
我当时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以为他是郭鑫找来的帮手。
“找到你了!”
我凭着本能,愁啦蜜的大喊了一声,朝着那个人影冲了过去。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他的瞬间。
他缓缓的,从阴影里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一张永生难忘的脸。
那不是脸。
那是一张由无数干枯藤蔓和草根胡乱编成的面具。
面具的眼睛和嘴巴,是三个黑漆漆的窟窿。
窟窿里,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换你……来躲了……”
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从那个空洞的嘴巴里传了出来,像是草木在摩擦。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可我没跑出两步,就感觉脚踝一紧,像是被什么冰冷粗糙的东西缠住了。
我低头一看,一根像是枯藤的黑色手臂从地底伸出,死死缠住了我的脚。
那不是手。
那是一截活了的树根!
# 空心人
我被吓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热乎的土炕上。郭鑫和我父母都围在床边,一脸焦急。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郭鑫见我睁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我到处找你找不着,最后在井边看到你晕倒了……”
我把昨晚的经历一说,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做噩梦。
可当我撸起裤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左脚脚踝上,清清楚楚的,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被粗绳勒过一样。那痕迹摸上去,有一种木头般的粗糙感。
第二天,我就病倒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不吃不喝,身体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迅速枯萎。
更可怕的是,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变化。
我的皮肤变得又干又糙,甚至出现了树皮一样的纹路。我的指甲开始变黑、变硬,像是干枯的树枝。
到了晚上,我总能听到那个咯咯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我总感觉,床底下,衣柜里,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有一个人,在和我玩捉迷藏。
他躲着,等着我去找他。
父母带我跑遍了镇上所有医院,都查不出任何问题。最后,还是村里的老人,看出了不对劲。
他们说,我这是被空心人给换了。
空心人,是灶火村最古老的传说。
传说,那些在山里孤零零死去、没人收尸的野鬼,怨气不散,时间久了,魂魄就会附着在草木之上。他们用藤蔓和树根,为自己编织出一具身体,但身体里面是空的。
他们没有心,没有记忆,只有一个念头——找一个活人,来填满自己的空虚。
他们很喜欢在夜晚,和迷路的孩子玩捉迷藏。
一旦被他们找到,他们就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一个草木印记。然后,一点点的,用自己的草木之身,替换掉你的血肉之躯。
直到最后,你彻底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没有灵魂的空心人。而他,则会占据你的身体、你的身份,回到人间,继续玩这个永无止境的致命游戏。
我身上的变化,和传说里被换的人一模一样。
我父母想尽了办法,最后也没用,两人都快垮了。
就在这时,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云游到此地,找上了门。
道士姓张,疯疯癫癫,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一进屋,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葫芦,拧开盖子就往我嘴里灌。
一股又辣又苦的液体灌进我的喉咙。
我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竟然吐出了一大口混着草根和烂泥的黑色粘液。
吐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道长!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父亲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张道士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胡子,摇了摇头:“晚了。那东西的根,已经种在他身上了。不出三天,神仙难救。”
“那……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母亲哭着问。
张道士掐指算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我身边一脸担忧的郭鑫身上。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张道士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精光,“只是,需要另一个人,陪他……再玩一局。”
# 最后的捉迷藏
张道士的办法听起来简单,却很凶险。
他说,那个空心人和我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游戏契约。想打破这个契约,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入第三个人,一个破局者,来扰乱这个游戏。
这个破局者,必须在今晚子时代替我,去那个古井边,和空心人再玩一局捉迷藏。
这一次,是鬼找人。
破局者需要躲起来,让空心人来找。只要在天亮前不被空心人找到,这个致命的游戏就算破解了。
可一旦被找到……
张道士没有说后果,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破局者,就将代替我,成为空心人新的目标。
“谁愿意去?”张道士环顾四周。
我父母都争着要去,但张道士却摇了摇头。
“你们不行。”他说,“你们是他的血亲,气息相连,去了只会被那东西当成同一个人。必须是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又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郭鑫身上。
郭鑫的脸瞬间白了,身体忍不住的发抖。
他才八岁,他怕得要死。
可他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我,看着我父母那哀求的眼神。
这个讲义气的孩子王,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我去!”他说。
那一晚,月黑风高。
郭鑫按照张道士的吩咐,独自一人来到那口古井边。
张道士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画满朱砂符文的布偶,让他贴身放好。
“记住。”张道士的表情很严肃,“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就当自己是一块石头,一棵树。那东西……看不见死物。”
子时到了。
一阵阴风从井口里盘旋而出。
那个穿土布小褂的空洞身影,缓缓的从井里“飘”了出来。
“开……始……了……”
那干涩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响起。
空心人开始“找”了。
郭鑫躲在离古井不远的一片茂密灌木丛里,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到,空心人的动作很诡异。
它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鼻子闻。
它每走一步,脚下就蔓延出无数根头发丝一样细的黑色根须,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打谷场。
那些根须,在地面上,在草丛里,在墙角边疯狂的探索着,寻找着任何带有活人气息的东西。
郭鑫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根须就在他藏身的灌木丛外来回游走,甚至有好几次都碰到了他的鞋子。
他吓得浑身冰冷,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郭鑫快要崩溃的时候,他怀里的那个布偶突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温热气息。
那股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说来也怪,当这股气息出现后,那些在他周围疯狂探索的根须,突然像是失去了目标,变得迟钝起来,最后竟然缓缓的退走了。
郭鑫松了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一击不成,空心人似乎被激怒了。
它那三个黑洞洞的窟窿里,突然喷出浓重的黄绿色雾气。
雾气迅速弥漫了整个打谷场。
郭鑫闻到一股很香甜、但又让人头晕的味道。
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他看到,在浓雾中,出现了很多幻象。
他看到父母在焦急的呼唤他的名字。
他看到我躺在床上,痛苦的向他伸出手。
甚至看到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插在冰块里的汽水……
“出来吧……”
“游戏结束了……”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郭鑫的意志一点点瓦解。他好想站起来,走出这片该死的灌木丛。
就在他即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张道士的话。
“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动!”
他猛的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空心人见幻术不成,彻底暴怒了。
它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身体突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化作成千上万根利箭般的黑色藤蔓,铺天盖地的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一次,是无差别的地毯式搜索!
郭鑫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蟒蛇般的藤蔓,摧枯拉朽的吞噬了他面前的灌木丛。
完了。
他闭上了眼睛,心沉了下去。
# 被“找到”的人
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
郭鑫小心的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那些疯狂的藤蔓在离他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诡异的停住了。
它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任凭如何扭曲冲撞,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是那个布偶。
它正散发着耀眼的红光,形成一个护盾,将郭鑫牢牢的护在中间。
藤蔓疯狂的攻击着护盾,红光在一点点的变弱。
郭鑫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鸡鸣划破了黑暗。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射在打谷场上时。
所有黑色藤蔓发出一阵尖啸,在阳光下迅速枯萎,化作一地黑灰。
郭鑫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赢了。
……
郭鑫赢了游戏,张嘉辉的病也真的好了。
他脚踝上那个草木印记在几天后彻底消失了。身体也一天天康复,很快就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那个空心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二十年后。
张嘉辉和郭鑫都成了家,立了业。
张嘉辉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他最擅长写的就是恐怖故事。他把童年的那段经历改写成了无数个版本,却从不敢发表。
郭鑫则留在了老家,承包了果园,日子过得挺安稳。
那一年,村子搞旅游开发,要重修那口古井。
工人们抽干了井里的积水和淤泥,在井底挖出了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小小骸骨。
骸骨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黑乎乎、烂了一半的葫芦。
张道士终究还是没能出来。他用自己的命和那个布偶,为郭鑫挡下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这个发现,让张嘉辉和郭鑫重新回忆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那天晚上,两人喝了很多酒。
“嘉辉,你知道吗?”郭鑫喝的满脸通红,突然神秘的说,“其实,那天晚上,我骗了你们。”
“什么?”张嘉辉愣住了。
“张道士给我的那个布偶,根本没什么用。”郭鑫打了个酒嗝,“在那些藤蔓冲过来的时候,布偶的光早就灭了。”
“那……那你怎么……”
“我被找到了。”郭鑫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他咧开嘴,笑的有些诡异,“就在天亮前的最后一秒,一根藤蔓碰到了我的手指。”
张嘉辉的心猛的一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把它……吃了。”郭鑫说着,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张嘉辉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深褐色,像是干枯的树枝。
“它想换我,我就先把它给换了。”郭鑫笑着,用那根诡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叩、叩”的声响,像是敲在木头上。
“味道……还不错。”
张嘉辉呆呆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郭鑫很陌生。
他想起了那句童谣。
“天黑不捉藏,鬼来把你扛。”
他一直以为,只要天亮了,游戏就结束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游戏从来就没有结束过。
被找到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躲藏。
躲在……他最熟悉的人的身体里。
永远的,陪他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