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辉决定回观音村老家时,公司的同事都觉得他疯了。放弃城市里不错的程序员工作,跑回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山村,这事听起来就很不正常。张嘉辉只是笑笑,没有多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城市的钢筋水泥和无休止的996,已经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找回自己的地方。
观音村是他的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恬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张嘉辉的老宅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后山,院子很大,只是多年没人住,已经有些破败。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石阶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青苔。
村里人对张嘉辉的回来都很热情,嘘寒问暖。只有村口的聋爷,一个耳朵不太好使的孤寡老人,看见他时,眼神有些奇怪。聋爷把他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声说:“嘉辉娃,回来住是好事。但你得记着,后院那口老井,黑天以后千万莫去打水,也莫往井里看自己的影子!”
张嘉辉点点头,只当是老人的好心提醒。他知道那口井,村里人都叫它“龙眼井”,据说是村里最老的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清甜得很。只是后来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这井就荒废了。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内外都打扫了一遍。正屋收拾出来当卧室和书房,西厢房做厨房和储物间。看着整洁起来的院子,张嘉辉心里很满意。他搬了张竹椅放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泡上一壶茶,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上一段日子。
头两天很平静。白天他看看书,侍弄一下院子里的花草,晚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入睡。这种久违的安宁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第三天晚上,怪事就发生了。
张嘉辉正在电脑前整理旧照片,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女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他摘下耳机,侧耳细听,声音又没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愁啦蜜的,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没在意,继续忙活。可没过多久,那哼唱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似乎就是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
张嘉辉心里有点犯嘀咕。他走到后门,朝院子里望了望。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龙眼井在月色下透着一股幽深。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摇摇头,觉得可能是山里的什么夜鸟叫声,关上门后回了屋。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总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哼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不停地撩拨他的耳膜,让他烦躁又无法摆脱。
第四天,村里管自来水的王叔过来说,后山的管道要检修,可能会停水一两天,让各家各户提前储点水。张嘉辉看了看家里的水桶,都还是空的。他想了想,决定去后院的龙眼井打点水备用。
他走到井边,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混合味道。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往下看,黑压压的,深不见底。
他把水桶拴在井绳上,一点点放下去。井绳很长,放了很久,才听到“噗通”一声,水桶落入了水中。他开始用力往上拉,井水很沉,拉起来有些费劲。
水桶快到井口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井水该有的清冽,而是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头发被水浸泡了很久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把水桶提了上来。
水很清,看不出什么问题。他把水倒进家里的水缸里,来来回回打了四五趟,才把水缸储满。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把石板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屋。
晚上,停水了。张嘉辉用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又浓了些。他没多想,以为是井水太久没用的缘故。
夜里,他睡得正沉,又被那个哼唱声吵醒了。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就在他的床边。他猛地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那歌声却钻进他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他有些烦躁地坐起身,披上衣服,决定去院子里看看。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整蛊自己。
推开门,月光下的院子静悄悄的。他一步步走向后院,哼唱声也跟着他的脚步,时断时续。当他走到龙眼井旁边时,声音突然停了。
他站在井边,心里有些发毛。这时,他想起了聋爷的警告:黑天以后,莫往井里看自己的影子。
一种说不出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想,不就是看看影子吗,能有什么事?他慢慢俯下身,朝井口看去。
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自己的一个模糊轮廓倒映在水面上。可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汗毛倒竖的事情。
水里的倒影,不是他。
那是一个女人的倒影。长发披散,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意。
张嘉辉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不敢再看那口井,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屋子,把门死死地反锁上。
他靠在门后,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个倒影,那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他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那个哼唱声没有再响起,但院子里却多了一种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水珠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很有规律,从后院一直慢慢地移动到他的房门口,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张嘉辉蜷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门外有“东西”在。
天快亮的时候,滴水声和门外那股阴冷的气息才慢慢消失。张嘉辉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门口的青石板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水渍,蜿蜒着,像是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他再也待不住了。他想起了聋爷。他冲出院子,跑到村口,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聋爷。
“聋爷!聋爷!”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聋爷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认出他来。“嘉辉娃,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
“井!那口井!”张嘉辉声音发抖,“我昨晚看到……看到井里有东西!”
随后,他把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聋爷。聋爷听完,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嘉辉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唉,该来的还是来了。”聋爷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有些事,本来不想跟你这后生说,怕吓着你。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
聋爷点上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开始讲述一段被村里人刻意遗忘的往事。
大概在张嘉辉的曾祖父那一辈,村里有个叫水儿的姑娘。水儿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手也巧,会绣花,唱的歌也好听。她和张嘉辉的曾祖父张敬德从小青梅竹马,早就定下了亲事。
张敬德要去省城学做生意,临走前,他送了水儿一把精致的银梳子,对她说,等他回来,就娶她过门。水儿拿着银梳子,就在那口龙眼井边,对着井水梳头,哼着歌,等着心上人回来。
可没想到,张敬德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在外面发了财,娶了城里的富家小姐,早把村里的水儿忘了。也有人说,他是在路上遇到了土匪,没了性命。
总之,水儿从开春等到深秋,从满怀希望等到心如死灰。村里开始传一些闲话,说水儿不检点,说她等的人根本不会回来。那些曾经嫉妒她美貌的妇人,更是说得不堪入耳。
水儿的父母觉得丢人,也开始逼她另外嫁人。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夜里,水儿穿着一身红嫁衣,抱着那把银梳子,跳进了后院的龙眼井。
从那以后,老宅就不太平了。张家的人晚上总能听到井边传来女人的哼唱声和梳头声。后来张家出了几件怪事,有人生了怪病,有人无故发疯,家道也渐渐败落了。张嘉辉的爷爷那一辈,就举家搬离了观音村,再也没回来过。
“那井里头的,就是水儿的怨气啊。”聋爷敲了敲烟杆,“她没等到敬德回来,心里有怨。她不是想害人,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她。你是敬德的后人,身上有他的血脉,她自然就找上你了。”
张嘉辉听得脊背发凉。他终于明白,那哼唱声,那井里的倒影,还有那湿漉漉的脚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该怎么办?”张嘉辉的声音带着哭腔。
“解铃还须系铃人。”聋爷说,“你回老宅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曾祖父当年留下的东西。水儿等的,是你曾祖父的一个念想。你给了她,她的怨气或许就能散了。”
张嘉辉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他不敢再靠近后院,只在正屋和厢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老宅里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破旧的农具和家具。他把所有箱子柜子都翻了个遍,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底,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梳子。那是一把银梳子,样式很旧了,梳身上刻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氧化得发黑。
这一定就是曾祖父留下的东西!张嘉辉的心跳得很快。他拿着那把银梳子,手心都在冒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今晚做个了断。
夜幕降临,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张嘉辉独自坐在屋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银梳子。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等着。
三更天的时候,那熟悉的哼唱声准时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窗外。紧接着,是“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门板上传来“叩、叩、叩”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门。
张嘉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害怕,心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门外的“人”,等了一辈子,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说:“水儿,我叫张嘉辉,是张敬德的曾孙。我……我代他向你道歉。”
门外的声音停了。
张嘉辉继续说:“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等得很苦。我曾祖父他……他或许有他的苦衷。这个,是他的东西,我今天,还给你。”
说完,他把那把银梳子从门缝底下,慢慢地推了出去。
银梳子滑到门外,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一阵极轻的啜泣声传来,如泣如诉,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那哭声持续了很久,最后,慢慢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紧接着,张嘉辉听到一阵脚步声,或者说,是水滴声,正慢慢地、慢慢地远去,回到了后院的方向。最后,“噗通”一声轻响从井里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
之后,整个院子,乃至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张嘉辉鼓起勇气走到后院。龙眼井的石板盖得好好的,周围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湿漉漉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石板。
一股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再也没有了那股腥味。他朝井里看去,井水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他身后湛蓝的天空。
张嘉辉在观音村又住了一个月。他没有再遇到任何怪事,夜里也睡得格外安稳。那口龙眼井,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口普通的古井。
离开村子前,他找了几个工人,用青石和水泥,把那口龙眼井彻底封死了。他觉得,水儿等了一辈子,也该安息了。
回到城市后,张嘉辉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但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焦虑浮躁的程序员了。他变得沉静了许多,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观音村,想起那个在井边唱歌等人的姑娘。
他知道,那个故事并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被封在了那口深井之下,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在寂静的岁月中,等待下一个无意间将它唤醒的人。而他,只是一个侥幸逃脱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