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听奶奶嘱咐:”遇见白魔要磕头,碰上黑魔赶紧走。”直到那个夏夜,我亲眼看见‘守护神’将利爪刺入村民后背,而‘恶魔’却拼命阻止。当它向我伸出‘传承’之手时,我攥紧了地上那截断爪斩钉截铁的说道:“愁啦蜜的,我选另一边。”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燥热一些。蝉鸣没日没夜地撕扯着槐树屯上空的宁静,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搅得人心头也跟着发黏、发慌。
我叫张嘉辉,那年十四岁,骨头节正咔咔作响地往上蹿,心思却还陷在泥巴路、麦秸秆和傍晚时分各家各户飘起的、千篇一律的炊烟里。
我们屯子,窝在北京远郊的山坳里,离那片日后闻名世界的长城脚下不远,但在那时候,这里的时间像是被谁偷偷调慢了发条。电视信号时好时坏,唯一的乐趣,就是晚饭后聚在场院里,听老人们讲古,讲的,大多是那两个说不清道不明的 “东西”—— 白魔和黑魔。
故事零碎,拼凑起来大概是这样:不知从哪年哪月起,屯子附近就不太平。有个浑身雪白、仙气飘飘的 “白魔”,时常在月夜现身,据说能治病消灾,是守护神。另一个,则是凶神恶煞、浑身黢黑的 “黑魔”,所过之处,牲畜不安,甚至有人说见过它撕碎落单的羊羔。大人们叮嘱孩子,天黑别乱跑,撞见白的磕头,碰上黑的快逃。
这种话,听多了,对半大孩子来说,恐惧里是掺着刺激的,像过年放鞭炮,又怕又爱。
我父母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我跟奶奶过。奶奶信佛,佛龛里供着观音,也絮絮地跟我说,白娘娘是善的,那黑煞星是恶的,遇见要存敬畏。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划魂儿,那黑魔,到底长啥样?真的青面獠牙吗?
答案在一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夜晚,砸到了我眼前。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被尿憋醒。趿拉着塑料凉鞋走到院角茅房,解决完,正系裤带,忽然就听见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野兽嚎,硬要形容,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被巨力强行摩擦,又夹杂着一种高频的、让人牙酸的嘶鸣。声音来自屯子西头那片最大的麦田。
鬼使神差地,我没喊奶奶,蹑手蹑脚地溜出院门,顺着墙根的阴影往西摸。越近,那声音越是清晰,还伴随着一种忽明忽暗的光。不是月光,月光是水样的,那光是冷的,惨白,又夹杂着爆裂的黑芒。
我趴在场院边一个废弃的麦垛后面,探出头,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麦田上空,大概三四层楼高的地方,两个 “人影” 在缠斗。
一个,通体雪白,长衣飘飘,即使在急速移动中,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它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光,看不清具体样貌,但感觉不到凶戾。它的动作灵巧,双手挥洒间,有点点莹白的光粒飞出,像夏夜的流萤,但每一粒光撞上它的对手,都让那一位身形一滞。是白魔!和传说里一样,甚至更好看。
它的对手,则完全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贲张,细节看不真切,但那狰狞的轮廓,还有挥舞间带起破空声的、如同利爪般的双手,都散发着一种最原始的暴戾。它每一次扑击都势大力沉,嘴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像被激怒的野兽。黑魔!果然凶恶!
白魔似乎在躲闪,身姿轻盈,那些莹白的光粒更多是落在黑魔周围,形成一种束缚。而黑魔的利爪,好几次都险险擦过白魔的身体,带着一股要将对方撕碎的决绝。
我看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恐惧攥紧了我,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无法从这超自然的一幕上移开。这就是守护和邪恶的战争吗?白魔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克制,而黑魔,招招致命。
一阵猛烈的碰撞,黑魔发出一声痛楚的怒吼,身上爆开一团黑气,转身化作一道黑烟,倏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白魔悬浮在原处,周身的光晕似乎黯淡了些许,它静静地 “看” 着黑魔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它也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不见了。
麦田恢复了寂静,只有被压倒的麦子诉说着刚才的激烈。夜风吹过,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贴身的小褂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晚之后,我像是怀揣着一个烧红的秘密,坐立不安。我把所见告诉了几个最铁的伙伴,他们起初不信,直到我指着麦田里那一小片明显被践踏过的痕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他们才将信将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真正让屯子里所有人对 “白魔守护神” 身份深信不疑的,是随后发生的一件事。
住在屯口的王老拐,上山采药摔断了腿,肿得老高,赤脚医生看了直摇头,说怕是要瘸。结果第二天,有人传说,前一天夜里看见一道白光进了王老拐家。等王老拐拄着拐棍挪出来晒太阳时,人们惊异地发现,他那条断腿,竟然消肿了大半,脸上也有了血色。他逢人便说,梦见一个白衣仙人摸了摸他的腿,醒来就不疼了。
这一下,白魔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屯东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不知被谁悄悄收拾了一下,有人开始去烧香,供品不多,也许就是一个馒头,几个果子,但香火就没断过。奶奶也拉着我去磕过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平安。
而我,在最初的震撼和随大流的敬畏之后,心里却慢慢长出一些别的东西。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晚黑魔消失前的怒吼,那声音里,除了暴怒,似乎…… 还有别的。是什么?我说不清。而且,王老拐的腿是好得利索了,可人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也大不如前,原先还能下地干点零活,现在大多时候只是靠在墙根打盹。大人们说,是伤了元气,得养。我也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直到那个月亮很大很圆的夜晚。
我又一次偷偷溜到了麦田边。说不出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藏着真相。
月光把麦田照得一片清冷,四周静得可怕。突然,那股熟悉的、阴冷的能量波动再次出现。我把自己缩在一个田埂下的土沟里,屏住呼吸。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打斗。白魔,就悬浮在麦田中央,它面前,是漂浮着的、我们屯里最壮的劳力 —— 赵铁柱。赵铁柱像是睡着了,双目紧闭,浑身放松。
白魔伸出它那莹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住赵铁柱。一切都显得那么圣洁。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被这 “神迹” 再次征服的时候,我的眼睛,或许是习惯了黑暗,或许是某种说不清的机缘,让我看到了白光之下,极其细微的一幕。丝丝缕缕、几乎透明的淡青色气息,正从赵铁柱的口鼻、皮肤的毛孔中,被缓缓抽离出来,如同受到牵引般,汇入白魔那看似慈悲的手指。而赵铁柱红润的脸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饱满的肌肉轮廓也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点。
他在吸取赵铁柱的精气!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吐出来。守护神?治病?这分明是…… 窃取!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饱含愤怒的咆哮撕裂了夜空!那道熟悉的黑影,如同复仇的雷霆,从夜幕中猛扑下来,目标直指白魔!黑魔!
它的动作比上次更加狂暴,那双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不是抓向赵铁柱,而是狠狠抓向连接着赵铁柱和白魔之间的、那些看不见的 “汲取之线”!“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那些淡青色的气息瞬间断裂、消散。赵铁柱软软地向下坠去,被黑魔用一股巧劲托住,轻轻放在了麦田上。
白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激怒了,它周身白光暴涨,之前那慈悲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变得冰冷而充满攻击性。它一挥手,数道尖锐的白色光箭射向黑魔。
黑魔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抗下大部分光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它身上炸开几团黑气,显然是受了伤。但它毫不停歇,利爪狂猛地挥舞,这一次,我看清了!它的爪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竟然有无数细小的、如同透明水蛭般的东西被撕碎、湮灭!那些东西,之前依附在赵铁柱身上,我根本看不见!
白魔治愈的 “圣光”,竟然是在豢养这些寄生妖灵?而黑魔的攻击,目标一直是这些妖灵!它不是要杀人,它是在清除这些附着在村民身上的 “寄生虫”!
我的世界观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善与恶,黑与白,原来从开始就是颠倒的。所谓的守护神,才是那个悄无声息吞噬生命力的恶魔;而人人惧怕的黑煞星,却是真正的守护者,用最笨拙、最不讨好的方式,承受着所有人的误解和恐惧,在进行一场孤独而绝望的战斗。
激斗中,黑魔似乎因为保护赵铁柱而分心,被白魔一记重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砸倒一片麦子,它挣扎着,化作黑烟再次遁走,但这次,明显狼狈了许多。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是它的一只利爪,仿佛是从手腕处断裂的。
白魔没有追击,它缓缓降落,白光重新变得柔和。它甚至 “看” 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赵铁柱,然后,转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嘉辉。” 它的声音温和动听,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看到了,邪恶再次被击退。不用担心。”
我手脚并用地从土沟里爬出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月光下,白魔的身影圣洁无比,可在我眼里,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它慢慢飘近,脸上光晕流动,依旧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它在 “微笑”。“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嘉辉。” 它的声音如同耳语,直接钻进我的脑海,“我能感受到你纯净的灵魂。这个世界,邪恶总是伪装成各种模样,就像那黑魔,而真正的善良,需要力量来守护。” 它向我伸出了那只刚刚还在汲取赵铁柱精气的手,手上白光氤氲,充满了诱惑。“你愿意继承我的力量吗?成为善良的化身,和我一起,守护这片土地,这些淳朴的村民。” 它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温暖的潮水,想要淹没我的理智。
继承力量?守护?像它一样,一边 “治愈”,一边窃取吗?我看着它那 “善良” 的光辉,胃里一阵阵抽搐。我想起了王老拐日渐消瘦的身体,想起了赵铁柱刚刚灰败的脸色,想起了黑魔每一次出现时那愤怒却目标明确的攻击,以及它最后受伤遁走时那声压抑的痛哼。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压了过去 —— 那是被欺骗后的愤怒,对真相的坚持,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伪善的白光,目光死死盯住麦田里,那截黑魔遗落的、孤零零的利爪。它造型狰狞,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与 “善良” 毫不沾边。
我冲了过去,膝盖磕在硬土上也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沉甸甸的、冰凉刺骨的利爪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它比看起来要重,粗糙的表面硌着我的手心,一股蛮横而原始的力量感,顺着掌心直冲我的心脏。
我紧紧攥着它,转过身,面对脸上光晕似乎凝滞了一瞬的白魔。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架,但我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字:“我选择‘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