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住过校的人,大概都听过寝室的夜半异响。张嘉辉的遭遇堪称这类故事的巅峰:当声音来自一个物理上绝对不可能有人的空间,当电视屏幕的倒影里出现第二颗人头时,日常的宿舍生活变成了持续的惊悚片。”
我叫张嘉辉,毕业一年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和朋友们聊起大学生活时,有些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带着一股旧楼特有的潮气和难以言喻的寒意。
我的大学,具体是哪所就不提了,反正在北京,一所艺术类院校。学校名声在外,校园也有历史感,但这一切,都抵消不了我那间寝室带来的沉重感。那感觉,不是学业压力,也不是人际摩擦,而是一些…… 让你后颈发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我得先仔细说说我们寝室的构造,这很关键。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位于一栋老式宿舍楼里。一进门,左右两边立刻就是到顶的深棕色木头柜子,和上床下桌的床铺一样高。这柜子是上下两层的,每人分一个。柜子与墙壁之间,留着大概五公分的空隙,不宽不窄,有点尴尬。然后就是床了,清一色的 “上床下桌”,下面是组合柜,集成了衣柜、书架和电脑桌,上面是睡觉的床铺。寝室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旁边是独立的卫生间。格局方方正正,空间利用到了极致,但也因为楼老,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闷感。
寝室里四个人,凑齐了天南海北。我来自江西,另外两个哥们儿是北京本地的,一个叫大鹏,一个叫小辉(都是外号),还有一个来自内蒙古的兄弟,叫巴特尔,身材高大,性格爽朗。照理说,这组合应该挺热闹。但现实是,每到周五下午,两个本地哥们儿肯定坐地铁回家享受炸酱面和各种局,巴特尔兄入学没多久就谈了个同校的女朋友,一到周末,寝室基本就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
刚进大学那会儿,看什么都新鲜。我性格不算内向,很快和一位大四的学长熟络起来。学长姓陈,我们叫他老陈。老陈是个能人,每天傍晚会在学校篮球场旁边的空地上摆个小摊,卖点耳机、充电宝、小众唱片什么的,赚点零花钱。我晚上没事,就常去摊位上陪他聊天,帮他照看。
记得那是开学后不久的一个秋夜,北京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我和老陈一边守着摊子一边瞎聊。他问我住哪栋楼,我说就靠校园最里边那栋,一号楼。老陈一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语气带着点探究:“嘉辉,你真住一栋?”
“愁啦蜜的,怎么了?这楼有啥说法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
旁边一个摆摊卖手工饰品的学姐搭了句话:“嚯,一栋!那可是咱们学校的‘宝地’,故事多了去了,堪称灵异事件体验中心。”
老陈摆摆手,让学姐别吓唬人,但他自己的表情也挺认真。他搓了搓手,说:“既然你住那儿,我就跟你念叨念叨。这事儿传了有些年头了,细节版本多,但核心都一样 —— 那栋楼,特别是你们那层,以前出过事。”
据老陈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出事的是个播音系的女生,条件挺好。好像是因为寝室矛盾,和室友积怨挺深,就在放假前几天,矛盾爆发,另一个女生失手把她…… 然后,那个凶手为了掩盖,就把尸体塞进了自己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又塞进了衣柜深处。接着就跟没事人一样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当时是冬天,北京室内有暖气,但那个假期长,等到快开学,宿管老师提前回来检查,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顺着味道找到那个寝室,这才事发。
“事情过去久了,传得也玄乎,” 老陈压低声音,“但出过事这点是肯定的。所以这栋楼气氛一直有点那个,好多人都不爱住。”
那天晚上,老陈还给我讲了两件他听说的、发生在一栋的 “真事”。
一件是关于他一个同届女生的,那女生也住一栋,而且就在一楼,据说是事发楼层。有一天晚上,寝室四个女生,半夜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背对着她们,蹲在厕所的角落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忍不住同时说出来,结果发现梦里的细节都对得上!吓得她们当晚谁也不敢在寝室睡,集体跑去校外网吧包夜了。
另一件是发生在我这届新生身上的。老陈当时负责接待,有个女生被安排住进了一栋。入住当天下午,同寝室的三个女生结伴去澡堂洗澡,留了一个女生在寝室收拾。留下的女生觉得饿,就锁门去食堂吃饭了。那三个女生洗完澡回来,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因为去洗澡没带手机,也联系不上。正当她们商量着要不下楼找宿管借钥匙的时候,门里面突然传来 “叩、叩、叩” 几声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回应。她们以为留下的室友在忙,就在门口等。等了好几分钟,没动静,又敲门,里面过了半晌,又传来几声敲击。她们有点生气了,觉得是室友在开玩笑,就在门口喊那个女生的名字。就在这时,去食堂的女生吃完饭回来了。双方一对质,全都傻眼了。赶紧用钥匙打开门,寝室里空空如也,根本没人!
我当时听完,后脊梁确实有点冒凉气,但毕竟是在户外,周围还有人声,而且刚上大学,好奇心重,那股劲儿过去也就忘了大半。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风平浪静,寝室里除了偶尔听到楼里水管子的呜咽声(老楼常见),啥怪事没有。我也就彻底放心,觉得就是学长学姐们编来吓唬新生的校园传说,北京城这么大,阳气足,能有什么问题。
然而,这种平静在第一学期过去差不多一半的时候,被彻底打破了。
还记得我说的,进门那个大柜子和墙壁之间五公分的缝隙吗?我们寝室四个人,图省事,就把平时积攒的矿泉水瓶、饮料瓶,还有一些废纸箱、塑料袋什么的,都塞在那个缝隙里。想着攒多了卖掉,还能给寝室换点电费。
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我们都躺在了上铺的床上,各自玩着手机。睡在离那个缝隙最近床位的大鹏突然小声说:“哥几个,听听,咱们塞那儿的塑料袋是不是在响?”
我们几个都摘下耳机,屏息细听。果然,黑暗中传来一阵 “窸窸窣窣” 的声音,很轻微,但很清晰,就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动那些薄薄的塑料袋。时断时续的。
“可能是风,或者老鼠吧,老楼了。” 小辉嘀咕了一句。大家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深究,就这么睡了。
这是第一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同样是在熄灯后,那个 “窸窸窣窣” 的声音又准时响起了。这下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首先,白天从来没响过。其次,那个缝隙,一边是实木柜子,一边是墙壁,两头都被杂物堵着,风怎么能吹进去?还吹得这么有持续性?北京秋天风大,但也不至于钻这种空子。有人猜是蟑螂,可北京蟑螂(俗称灶王爷)没那么大劲儿。最后勉强认为是老鼠。虽然五楼有老鼠有点稀奇,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于是我们决定,第二天一定把那个角落清理干净。
第三天下午,寝室里只有我和小辉。我们俩在下面玩电脑。小辉说:“嘉辉,咱俩现在就把那堆玩意儿清了吧,听着心里膈应。” 我说行。说实话,我也有点发毛。
我们俩搬来凳子,站在上面,用扫帚伸进缝隙里,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塑料袋什么的全都扒拉了出来。然后找了个空置的上层柜子(我记得很清楚,是左边柜子的最上面一格),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然后 “咔哒” 一声上了锁。心想,这下总该清净了吧,就算是老鼠,也进不去了。
结果,那天晚上熄灯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 那个被我们塞满了杂物并且上了锁的柜子里,再次传来了 “窸窸窣窣” 的塑料袋摩擦声!
我和小辉当时就僵住了,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对床的大鹏和巴特尔也听到了,声音带着颤音问:“小辉,嘉辉,你俩下午不是把袋子都清出来锁柜子里了吗?”
小辉的声音都变了调:“是…… 是啊!锁死了!这怎么回事……”
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个柜子严丝合缝,没有破洞,锁得好好的,风绝对进不去,老鼠更不可能钻进去。那这声音是哪儿来的?
那一刻,寝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诡异的 “窸窣” 声在黑暗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我们四个大男生,谁也没再说话,默默地拉高被子盖住了头,那一晚是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破烂清理出去卖掉了。
这件事之后,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起,但寝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大鹏和小辉周末更爱回家了,巴特尔更是恨不得长在女朋友那里。只有我,因为家远,又有点宅,还是留守最多。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胆子是真肥,居然还敢一个人在寝室看灵异节目。
第一个学期,就在这种隐隐的不安中过去了。
第二个学期开学第一个周末,又是只剩我一人。巴特尔和女友出去玩了,两个本地哥们儿照例回家。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到底有点发怵,就打电话叫了楼上同班的一个兄弟,他叫小涛,来自河北,过来陪我。
那时是深秋,北京已经很冷了,暖气还没来。我们俩各自窝在床上用笔记本看电影。因为是周末,打算熬个夜,大概到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小涛突然摘下耳机,神色紧张地问我:“嘉辉,你听见没?好像有人敲墙?”
我也赶紧摘下耳机,仔细听。果然,有一种沉闷的、“咚…… 咚…… 咚……” 的声音,很有规律,像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
“可能是隔壁或者楼上在折腾吧,暖气试水?” 我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涛却使劲摇头,脸色发白:“不对!我听了很久了,声音不是从隔壁或者上下传来的,” 他指着那个之前堆放塑料袋的角落,“是从那里!就是从那个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当时还强作镇定,说:“你想多了吧,那缝隙才几公分,怎么可能有人?就算是隔壁,他们那边也是同样的结构,谁能在那个死角敲墙?”
小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嘉辉,你想想,那个缝隙,我们这边进不去人对吧?对面寝室同样位置,也是柜子背板,人也过不去啊!那这敲墙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难道是墙里面?”
小涛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从我头顶浇下,脊梁骨一阵发寒。对啊,那个位置是绝对的死角!两边都不可能有人!那这声音……
我和小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那天晚上,我们俩电影也不看了,赶紧穿好衣服,逃难似的跑出了寝室,在小涛他们寝室挤了一晚。
第二天,室友们回来了,我把这事跟他们一说,他们都笑我和小涛神经过敏,肯定是听错了,或者是楼里什么管道的声音。我也希望是这样。
之后的一段时间,敲墙声没再出现,我也慢慢说服自己,可能真的是错觉。
时间到了五一劳动节假期。假期不长,我家远,也懒得出去人挤人,就决定留在寝室。小涛也没回家,于是又来陪我。
那天晚上,我和小涛都已经躺下了,但心里都有点毛毛的,所以破例开着大灯。我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突然,清晰地听到我床下的木头凳子被拉动的声音 ——“吱嘎……” 长长的,大概持续了两秒钟,就像有人慢慢把它从书桌下拉出来一样。
我浑身一僵,小声问:“小涛,你下床了?”
小涛的声音带着哭腔:“没…… 没有啊!不是你吗?”
我们俩同时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对方。寝室里灯火通明,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涛赶紧用手机给我发消息:“嘉辉!你听到了吗?”
我回:“听到了!别动!也别往下看!”
我们俩就那么僵在床上,用手机短信交流,谁也不敢先有动作。说实话,我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好在,那个 “拉凳子” 的东西那天晚上没再进一步行动。我们俩硬撑着坐到天蒙蒙亮,才敢下床。凳子好好地待在原地,仿佛昨晚那声 “吱嘎” 只是我们的幻听。
但从那以后,小涛是打死也不来我寝室过夜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单独待着,假期后面几天,都赖在小涛寝室。平时周末,也基本混在他那里。
直到有一次,小涛的女朋友从河北来看他。我自然不能当电灯泡,只好和他们一起吃了个饭,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到快半夜十二点,才硬着头皮回寝室。一路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想着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加上喝了点酒壮胆,倒也没那么怕了。
回到寝室,只有我一个人。室内有暖气,很暖和。我就穿了件 T 恤,坐在电脑前看电影。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灵异节目看。
正看到紧张处,突然,我的右边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那种触感非常真实!我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这一下差点把我魂吓飞!我 “嗷” 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拼命拍打自己的右肩,猛地转身往后看 —— 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把寝室里所有的灯,包括厕所和阳台的灯,全都打开了,明晃晃的,试图驱散心里的恐惧。然后穿好外套,心惊胆战地坐着。熬到凌晨三点多,实在困得不行,准备上床睡觉。睡前想去上个厕所。
当我推开厕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 厕所的灯是灭的!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刚才我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包括厕所灯!而且我回来后就没上过厕所,灯是谁关的?
我颤抖着伸手再次按下开关,“啪”,灯亮了。厕所里一切正常。
那一晚的后半夜,记忆模糊,只记得后来抱着手机和网友语无伦次地聊了很久,最后才迷迷糊糊睡着。
大二开学倒是一段平静期。第一件明显的怪事发生在万圣节前后。北京欢乐谷有万圣节活动,我和几个朋友去玩了,晚上十点多才坐地铁回学校,又在外面吃了点宵夜,差不多十二点才回到寝室。
寝室里,巴特尔也在,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去洗漱。洗完出来,一边擦脸,一边开电脑看视频,随口问身后的巴特尔:“嘿,巴特尔,跟你对象处得咋样了?还挺好的吧?”
这时,我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用带着京腔的普通话说:“不咋地。”
我有点奇怪,转头看他:“咋了?闹别扭了?前几天不还看你们挺好的吗?”
巴特尔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啊?你说啥?我刚打游戏没听清。”
我说:“我问你和你对象咋样,你刚才不是说‘不咋地’吗?”
巴特尔更纳闷了:“我没说啊!我刚戴耳机呢,啥也没说!”
我顿时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声音。巴特尔是内蒙古人,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但那个说 “不咋地” 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北京土话的腔调,声线也更细一些…… 那一刻,我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最让我恐惧的一次,发生在大二上学期期末考完试那天。考完最后一科,我回寝室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回家。两个本地哥们儿已经被家长接走了,巴特尔也去找女朋友了。寝室又只剩我一个。
我看着电视,打算早点睡。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我下床上厕所,准备睡觉。下床前,我明明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上完厕所出来,却发现电视竟然又开着!屏幕上是一片蓝屏。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也许是关错了模式,就爬上床,拿起遥控器,再次对准电视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掉的一瞬间,就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我清楚地看到,屏幕映出的我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圆形的黑影,像是一颗人头的轮廓,甚至能看到垂下的发丝!
我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那一晚,我没敢再下床,蜷缩在床角,抱着手机玩了一通宵,根本不敢合眼。快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最后,我是被一声近在耳边的咳嗽声彻底吓醒的,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惊魂未定,赶紧下床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想立刻离开。然而,脚一沾地,我就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一幕:我们寝室四个人的垃圾桶,原本都放在各自书桌下面,此刻,竟然全部被倒扣在了我们的椅子上!椅子面到膝盖那么高,垃圾桶是空的(因为要放假都清空了),绝不可能是自己翻倒的,那样子,分明是被人有意扣上去的。
我吓得头皮发麻,拖着行李箱几乎是逃出了寝室楼。
那年假期,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噩梦。
大学四年,后来大三大四课少,我尽量出去兼职、实习,找各种理由减少在寝室住宿的时间。但前两年经历的那些事,已经成了我心里一道抹不去的阴影。除了这些相对“大型”的事件,平时小动静也不少,比如放在桌子上的笔莫名其妙掉在地上,偶尔听到叹息声,等等。频率不高,但足以提醒我,那个寝室并不“干净”。
现在毕业一年了,我离开了北京,也几乎不和大学同学提起这些。写下这些,算是做个了结。那段经历是真是幻,我也说不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至今记忆犹新。
我的大学时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这种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状态中度过的,现在想想,真是过得挺不容易的。北京城很大,很繁华,但在我记忆的角落里,总藏着那栋老楼,和那个怎么也无法让人安心的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