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夜钓时钓到一条通体赤红、力大无比的鲤鱼,请立刻放生并撤离水域。张嘉辉的亲身经历告诉你,那可能不是鱼,而是某个被困在水底的魂魄。当穿蓝布中山装的老人出现询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时,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北京西郊的山林里,藏着一湾被当地人称作“哑湖”的野水。湖面不大,却深得吓人,常年雾气弥漫,连最聒噪的鸟雀飞过,都仿佛被那雾吞了声,只剩翅膀划破空气的闷响。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曾是造纸厂排污的“黑水潭”,虽然后来厂子被举报倒闭,湖水却再没清亮过。不过这里倒成了野钓人心中向往的“秘境”,传说湖里有种赤鳞鲤,力大如牛,咬钩凶猛,是城里钓友们心心念念的“野味”。
我就是这群“夜猫子”里最执着的一个。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平日里在单位敲代码,可一到周末就一门心思往山里钻,仿佛只有这荒山野水,才能让我绷紧的神经松快片刻。这天是霜降后的第三天,我约上钓友老周,趁着夜色驱车直奔哑湖。
“嘉辉,今儿个咱可得拿出真本事,输的人明儿个请全羊宴,少一盘都不行!怎么样?”老周是个豪爽的东北汉子,把鱼竿往地上一杵,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愁啦蜜的,我就怕你输不起啊。”我笑着应战,心里却莫名发毛。这湖太静了,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踩碎枯枝的“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选了块背风的湖边,支起钓台,打好窝子。老周这次下了血本,用三斤玉米泡了曲酒和丁香,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我习惯性观察四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树皮斑驳,像被水泡烂的皮肤,树根盘错,仿佛无数双伸向湖底的鬼手。
刚坐稳,老周的浮漂猛地一沉,竿尖瞬间弯成满月。“中了!”他低吼一声,双手紧握钓竿,鱼线在空中发出“嗡嗡”尖啸。我赶紧打开手电,只见一条通体赤红的鲤鱼被拽出水,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块浸了血的玛瑙,尾巴拍打得水花四溅,力道大得惊人。
“好家伙!这得有三斤!”老周兴奋地把鱼拽进抄网,那鱼在网里拼命挣扎,红鳞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却皱起眉头:“老周,这鱼不对劲。野湖里哪来这么红的鲤鱼?”
“少见多怪!”老周不以为然,“这叫‘赤鳞鲤’,山里老辈人说,是水底冤魂养出来的,越红越吉利!鸿运当头,懂不?”他得意地把鱼放进网兜,顺手拴在岸边的歪脖子柳树上,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岸上,“先养着,明早带回去炖汤,补补阳气。”
北方的秋夜,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们在离湖边几米处生起篝火,架上羊肉串,打开一瓶白酒边喝边聊,试图驱散寒意。酒过三巡,火光映红了脸,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突然,老周浑身一僵,手里的酒杯差点打翻。“怎么了?”我问。
“后脖颈……像被冰锥扎了一下。”老周摸了摸脖子,皱眉四顾,“不是风,是有人在盯着我。”
我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火光之外的黑暗。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林影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老人。
他穿一件老旧的蓝色中山装,扣子齐齐整整扣到领口,裤脚卷起,脚上是双沾满泥巴的布鞋。老人脸庞枯瘦,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灰白,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
“大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老周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老人没答话,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穿件红外衣,扎着羊角辫,左脸有个小痣。”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脊背发凉。“大爷,这大半夜的,湖边哪来的小孩?我们没看见。”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老人不悲不喜,轻轻“哦”了一声,像自言自语:“没看见啊……那她跑哪儿去了?”
说完,他缓缓转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湖边的芦苇荡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我们仍不敢出声。篝火噼啪作响,却再也暖不了人心。
“嘉辉……我们走吧。”老周声音发抖,“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连风都没有。”
我点头,两人急忙收拾装备。就在这时,老周突然“咦”了一声,快步走向柳树。“网兜……空了。”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冲过去,网兜完好无损,绳结未动,可那条红鲤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可能……网没破,鱼怎么不见的?”老周声音发颤,手电光在水面上来回扫射。
突然,远处芦苇荡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是人声。“叫你别乱跑,就是不听!”那正是刚才老人的声音,语气严厉带着责备,“差点就被钓走了,你知道吗?以后再往外跑,我就把你锁在湖底!”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小女孩在哭,还夹杂着水花翻动的“哗啦”声。
我和老周猛地抬头,手电光齐照向声音来处。浅滩的浓雾中,老人背对着我们,一只手牵着个矮小的身影。那孩子穿件鲜红的外衣,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脚步发飘,像踩在水面上。老人牵着她缓缓走向湖心,身影逐渐被浓雾吞噬。
“快走!”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连装备都顾不上收,鱼竿乱塞进后备箱,烧烤架扔在原地,钻进车里锁门、点火、踩油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冲上公路,直到看见远处城镇的灯火,才敢停下大口喘气。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
第二天,我独自回到湖边。我不信鬼神,却无法解释那条消失的红鲤、那对诡异的祖孙,还有那句“锁在湖底”的威胁。我找到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打听,才挖出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上世纪九十年代,造纸厂工人老李值夜时,他的孙女和邻居家的孩子在湖边玩耍,他急忙去追,可湖边湿滑,三人一同跌入水中。老李水性好,勉强游回岸边,两个孩子却被暗流卷走,再也没找到。从那以后,每到深秋,就有人看见穿蓝布中山装的老人在湖边徘徊,找他的孙女。
而那条红鲤鱼,村里老人说,曾有钓友钓上后带回家,当晚家中就起火,鱼缸炸裂,红鳞散落一地像血点。我站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水面,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条红鲤,不是鱼,是那个穿红外衣的小女孩。她被湖水困住,魂魄附在鱼身上,每到秋夜就游至浅滩,试图靠近人间。而老人,是她的爷爷,是这湖的守魂人。他不是来害人的,是来救人的——他吓走钓鱼人,是为了护住孙女那最后一点未散的执念。
可偏偏是红鲤?我翻找了村里的旧志,终于在一页泛黄的记录中找到线索:当年老李的孙女,最爱穿一件红外套,是她母亲亲手缝的。而那条鱼每次出现,都在她失踪的忌日前后。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轻轻的抽泣。
几天后,我带着一坛酒和三碗米饭回到湖边。我在歪脖子柳树下摆好供品,点燃香烛,轻声说:“大爷,我们不会再来了。您……好好守着她。”火光摇曳中,湖面泛起一圈涟漪,仿佛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我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多年后,我成了一名民俗学者,专门记录各地未解谜案。我在一本书里写下这个故事,题为《主角诡漫录》。书出版后,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片干枯的柳叶,和一张字条:“谢谢您,说出了真相。”我握着字条望向窗外的夜空,轻声问:“那晚,你们不是在吓我们……是在救我们,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