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嘉辉,我们张家,世世代代都是我们这个小山村的守村人。
爷爷去世的时候,死死的抓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留给我三条规矩。
第一,天黑后,如果在田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更不要答应。
第二,村里的稻草人,是用来镇住地里那些“东西”的。如果看到它们动了,不管有多害怕,一定要在天亮前,把它挖出来烧掉。
第三,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陌生人,在村子里过夜。
说完,爷爷就咽了气。
他死的时候,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我从城里回来参加葬礼,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规矩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只当是老人家临终前的胡话。
村里的长辈们却不这么认为。
葬礼过后,村长和几个族老把我叫到祠堂,表情严肃的把一个生了锈的黄铜铃铛交到我手上。
“嘉辉,你爷爷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落雁村的新守村人了。”村长沉声道,“守护好村子,是你天生的责任。”
我捏着那个冰冷的铃铛,心里觉得荒唐又可笑。
愁啦蜜的,责任?我的责任是在城里好好工作,挣钱买房,而不是在这个穷山沟里当什么守村人。
但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认真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等办完后事,我就回城里,他们总不能把我绑回来吧。
爷爷的头七,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更加觉得那些规矩是无稽之谈。
第八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爷爷留下的老屋里收拾东西。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院子照得一片清冷。
就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田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声音幽幽的响了起来。
“张……嘉……辉……”
那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一缕烟,却精准的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是幻觉吗?
“张……嘉辉……出来……玩啊……”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仿佛就在我的院墙外面。
我想起了爷爷的第一条规矩。
“千万不要回头,更不要答应。”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某个村民的恶作剧,但一种源自血脉的本能恐惧,却让我死死的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猛的拉上窗帘,把头蒙在被子里。
那个声音在外面喊了很久,时而像男人,时而像女人,甚至有一次,我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发抖,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村长,问他昨晚是怎么回事。
村长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他叹了口气,说:“它们知道老守村人走了,来试探你了。还好你守住了规矩。”
“它们?”我追问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村长摇了摇头,只是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记住规矩,特别是第三条。
我心里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不解和烦躁。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就在我快要忍受到极限,准备买票回城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一辆昂贵的越野车开进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车上下来了三男两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时尚的冲锋衣,一看就是城里来探险的驴友。
他们的车在山路上抛锚了。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叫阿昊,很自来熟的跟我搭话,说他们想在村里借宿一晚,等明天一早叫救援。
我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爷爷的第三条规矩,像是警钟一样在我脑子里敲响。
但看着他们一张张真诚又无助的脸,尤其是其中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显得楚楚可怜,我心软了。
“村里没有旅馆,只有村委会还有几间空房……”我犹豫着说。
“太好了!谢谢你啊大哥!”阿昊兴奋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住宿费我们照付,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把他们赶出去,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也许……规矩只是规矩,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把他们安顿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村长和几个老人恰好去邻县的庙里进香了,要明天才回来,整个村子就我一个“主事”的。
晚上,大雨倾盆而下。
我心神不宁的坐在屋里,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走到窗边,下意识的朝窗外的田野望去。
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窟。
只见漆黑的田野里,那些白天里一动不动的稻草人,此刻,竟然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的脑袋,那些用破布和烂草扎成的脑袋,全都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齐刷刷的转向了村委会大院的方向!
风雨中,我甚至能看到它们身上湿漉漉的稻草在扭动,像是无数条蠕动的虫子。
爷爷的第二条规矩,在我脑中炸响。
“如果看到它们动了……一定要在天亮前,把它挖出来烧掉。”
可是现在,是所有的稻草人都在动!
我该烧哪一个?
不,重点不是这个!
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稻草人,在看着村委会!
它们在看那些外来人!
我猛的推开门,不顾一切的冲进了雨幕里。
我疯了一样的跑到村委会大院,一脚踹开了门。
屋子里,空空如也。
那五个年轻人,不见了!
地上只有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背包,和一滩滩从外面渗进来的雨水。
人呢?去哪里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我冲出村委会,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站着五个人影。
正是阿昊他们。
他们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雨里,身影显得异常僵硬。
“喂!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大声喊道。
他们没有回应。
我壮着胆子走上前,拍了拍离我最近的阿昊的肩膀。
“阿昊?”
他缓缓的,缓缓的转过身。
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脸!
他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样寸寸龟裂,裂缝里没有血肉,而是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稻草!
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
“啊——!”
我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另外四个人也一起转了过来。
他们全都变成了那副鬼样子,身体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就像一个个制作粗糙的木偶。
我终于明白了。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违反了第三条规矩。
我让不该进村的东西,进来了。
或者说,我把“它们”,放了出来。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变成小雅模样的“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嘴巴开合着,发出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声音混合而成的,诡异的合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守村人……你坏了规矩……”
“新的守村人……是个心软的废物……”
“六十年了……我们等了六十年……”
“老东西死了……我们自由了……”
合奏声在我耳边回响,震得我头痛欲裂。
我突然懂了。
守村人守护的,不是村子。
而是那些被规矩挡在外面的“陌生人”。
爷爷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一生的孤独,为这个村子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墙内的村民得以安生。
墙外的“东西”,则在永恒的饥饿中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心软的,愚蠢的,新任守村人,亲手为它们打开大门。
“你们到底是什么?”我绝望的嘶吼。
“我们?呵呵!”
五个“稻草人”齐齐的笑了,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里面由破木头和烂稻草扎成的骨架。
“我们就是落雁村。”
“我们是每一个被这个村子遗忘的人。”
“我们是每一个死在田里的孤魂。”
“我们……也是你。”
最后一个“你”字落下,五个稻草人突然散架,化作漫天的稻草和黑气,瞬间将我吞没。
我感觉有无数冰冷的东西钻进我的身体,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骨头。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仿佛看到了爷爷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原来他临死前看到的,是我的结局。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光亮。
村子很安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干枯的,像是树皮一样的手。皮肤的裂缝里,塞满了潮湿的稻草。
我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山路。
我感觉到了。
有新的“陌生人”,正在靠近。
我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咧开一个热情又僵硬的笑容。
我成了新的稻草人。
不对。
应该说,我成了落雁村新的守村人。
我会站在这里,永远的,等待着那些迷路的旅人。
然后,欢迎他们,来到这个永远也无法离开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