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我大二那年。我就读于一所艺术院校,学校有不少年头了,最老的建筑就是那栋红砖外墙的练琴楼。楼里都是独立的琴房,隔音很好,但设备比较旧。关于这栋楼,有个流传很广的怪谈:三楼的307琴房,半夜经常会传出弹琴声,弹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曲子哀婉动人,但琴房里却空无一人。传说,七年前,一个很有天赋的钢琴专业的师姐,因为感情问题,在那间琴房的吊扇上自缢了。从此,那间琴房就“不太干净”。
我一直把这当成学长学姐吓唬新生的老套故事,直到那个为了准备期末考试的深夜。那天晚上,我在二楼的琴房练琴到快十一点,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就在我关上琴盖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楼上传来钢琴声。旋律很熟悉,正是那首《升c小调夜曲》。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么晚了,谁还在练琴?而且还是那间传说中的307?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轻手轻脚地走上三楼。三楼走廊的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307琴房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但钢琴声清晰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弹得极其专业,情感饱满,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我屏住呼吸,凑近门上的玻璃窗,想看看里面是谁。可玻璃窗内侧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昏暗。我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问问。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走廊里瞬间死寂。
我正觉得奇怪,突然,琴房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琴凳被挪动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着地板。我头皮有点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我清楚地听到,门内传来一个极其轻微、带着叹息般的女声,幽幽地说:“……还不走吗?”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了楼,一路跑回宿舍,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没敢跟室友细说,只说是练琴太晚累了。第二天,我特意去找了管理琴房的阿姨,旁敲侧击地问起307房昨晚是不是有人预约到很晚。阿姨查了记录,很肯定地说:“没有啊,307房九点以后就没人了,那间房……平时都少有人用。”我心里那股凉意又冒了上来。难道……传说是真的?
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我的死党,学声乐的王磊。王磊胆子大,也是个好事之徒,他非但不怕,反而兴奋起来:“愁啦蜜的!嘉辉你撞上了?!走,今晚我们去探个究竟!”拗不过他,加上我自己也想弄个明白,当晚十点多,我们又来到了练琴楼。这次我们直接上了三楼,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十一点左右,那熟悉的《夜曲》旋律果然又准时从307房飘了出来。
王磊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悄悄摸到307门口。琴声依然优美,但在此情此景下,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王磊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小心翼翼地将摄像头对准门上的玻璃窗缝隙,想拍下里面的情形。透过手机屏幕,我们依然看不到琴凳上有人,只能看到钢琴的黑白琴键在自己起落!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画面变得雪花一片,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琴房里的琴声也猛地一变,从优美的《夜曲》变成了杂乱无章、用力砸向琴键的刺耳噪音,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砰!”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门内侧。“跑!”王磊喊了一声,我们俩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往楼下跑。直到冲出练琴楼,跑到路灯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王磊的脸色惨白,他看着手机里那段雪花闪烁、噪音刺耳的录像,手都在抖:“妈的……真……真他妈邪门!”
这件事很快在 small范围内传开了。有几个不信邪的同学,甚至半夜组团去“探险”,结果都被各种诡异的现象吓了回来,有的说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哭声,有的说看到窗户上有黑影晃动。终于,事情闹得有点大,惊动了学校保卫科。保卫科的人调取了琴房楼走廊的监控。监控显示,在琴声响起的时间段,307琴房门口根本没有人进出,房门一直紧闭着。但诡异的是,监控录像里,却能清晰地录到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保卫科的人也无法解释,只能加强巡逻,并委婉地告诫我们不要以讹传讹。
但恐惧已经种下了。晚上去练琴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三楼,几乎成了禁区。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钢琴系的大一学妹,为了赶一场重要比赛的曲子,壮着胆子在307房练到很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肯细说,人们只看到她是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当时她瘫坐在307房外的走廊上,眼神呆滞,浑身发抖,不停地重复一句话:“她……她问我……弹得好不好听……”第二天,这个学妹就办理了休学手续,回家休养去了。
这件事彻底引爆了舆论。学生间要求彻底调查甚至封闭307琴房的呼声越来越高。最终,学校的处理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没有请道士,也没有封闭琴房,而是在一个周末,派人进去将307房那台老旧的三角钢琴搬走了,换上了一台全新的电钢琴。更让人费解的是,他们还请来了工人,拆掉了房间里那个古老的、据说当年吊死过人的吊扇。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307琴房再也没有传出过诡异的琴声。学校发布了一份官方说明,说是钢琴内部机件老化,产生了异常的共鸣和噪音,加之吊扇松动,在特定风速下会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都是正常的物理现象云云。这个解释,恐怕没几个人相信。
期末考结束后,我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遇到了一个即将毕业的学长,他喝多了点,跟我聊起了这件事。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那个自杀的师姐,当年弹得最好的就是《升c小调夜曲》,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开一场个人的独奏会。而那个吊死她的吊扇,据说……在她死后,就没人敢再去动过。“学校哪是修钢琴换吊扇啊,”学长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说,“他们那是……把她请走了。”
我至今还记得,最后一次经过307琴房时,从新换的窗户看进去,崭新的电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阳光照进去,明亮而寻常。但我总觉得,在那片过于明亮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哀伤。或许,有些旋律和执念,并不会随着物理痕迹的消失而彻底消散,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默地存在于知道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里。而艺校关于旧琴房的怪谈,也注定会在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中,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