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以前住的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密密麻麻排满了住户家门。我家在走廊最尽头,房门对面,不是别人家,而是一面封死的墙。这面墙据说以前是个门洞,后来楼体结构有点问题,就给砌上了。墙皮年久失修,斑斑驳驳,露着里面黄不拉几的砖头缝儿。关键是,这面墙正对着我家厕所的门。所以每天晚上起夜,一开门,首先看到的就是这面黢黑、沉默的墙,感觉挺压抑的。
事情发生在我初二那年的暑假。爸妈加班,经常留我一个人在家。那天晚上,天气闷热,我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去厕所。解决完,我拉开厕所门,睡眼惺忪地往外走。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我家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我睡前忘记关的台灯。
就在我准备摸黑回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那面封死的墙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就着那一点点微光,我看到那面斑驳的墙上,大概齐我胸口高的位置,墙皮剥落得比较厉害的地方,好像……多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就嵌在砖缝里,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就是一个浑圆的、暗黄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瞬间就清醒了,头皮发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死死地盯着它,它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总能听到的邻居家的鼾声或者水管子的滴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擂鼓一样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我不知道对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反锁,然后钻进被子里,浑身发抖,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亮,我鼓足勇气,拿着手电筒去检查那面墙。墙上除了剥落的墙皮和深深的砖缝,什么都没有。那个位置,只有一道比较宽的裂缝,里面黑乎乎的,但也仅此而已。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昨晚睡迷糊了,把砖缝的影子错看成了眼睛。
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我妈听,她说我肯定是恐怖片看多了,自己吓自己。我也就渐渐放下了,毕竟,阳光底下,那面墙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而,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又是一个爸妈加班的晚上。这次我学乖了,睡前特意去上了厕所,还把走廊的灯开着。后半夜,我还是醒了,不是尿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我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然后,我惊恐地发现,我的房门底下,那道门缝外面,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片漆黑中,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挡在门缝那里,遮住了本该从客厅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我屏住呼吸,仔细看。那是一个……低矮的轮廓,就贴在我的门板上。
紧接着,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非常非常轻地,在一下下刮着我的房门。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缩进被子深处,捂紧耳朵,心里拼命念着“阿弥陀佛”。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刮门声终于停了。
我壮着胆子,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发现门缝外的光亮恢复了,那个黑影也不见了。我颤抖着爬下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死寂一片。我慢慢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的灯果然是关着的,我伸手按了开关,灯亮了。对面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我房门下方的木头上,有几道非常新鲜的、浅浅的划痕。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那面墙,害怕夜晚的走廊。我总觉得,那只嵌在墙里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家门口,盯着我的房间。
真正的爆发,是在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爸妈都在家,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客厅看电视,厕所的门关着。看着看着,我爸突然皱了皱眉,说:“哎,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我和我妈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果然,从厕所方向,传来一种非常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嘶啦……嘶啦……就像……就像有人在用指甲,从里面刮厕所的门板。
我妈脸色有点发白,说:“是不是耗子啊?”我爸胆子大,站起身说:“我去看看。”他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谁在里面?”当然没人回答。他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厕所里空无一人,窗户也关得好好的。我爸在里面检查了一下,嘟囔着:“愁啦蜜的,奇怪,没东西啊。”他走出来,顺手带上了厕所门。
我们刚坐回沙发,没过两分钟,那诡异的刮门声,又响起来了!嘶啦……嘶啦……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爸这次有点毛了,他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再次走到厕所门口,猛地一把推开了门!里面依然空空如也。但这一次,我爸注意到了不对劲。他指着对面那面封死的墙,声音有点发颤:“你们……你们看那儿!”
我和我妈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就在那面墙之前我看到“眼睛”的那个位置,墙皮正在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墙的里面,用指甲,拼命地想要抠开墙面,钻出来!墙灰簌簌落下,砖缝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暗黄色的、类似角质的东西在蠕动!
“墙里有东西!”我妈尖叫一声。我爸也吓坏了,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对着那面墙大吼一声:“谁?!滚出来!”他这一吼,刮擦声戛然而止。墙皮不再掉落,一切都恢复了死寂。
我们一家三口惊魂未定,那一晚,谁都没敢再睡觉,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爸立刻去找了房管所的人。工人来了,听了我们的描述,将信将疑地用大锤开始砸那面墙。随着砖块被一块块敲下来,墙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墙的夹层里,根本不是实心的,而是有一个很小的、废弃的通风管道井的残留空间。在那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间里,他们发现了一具已经完全风干、蜷缩成一团的动物尸体,看大小和形状,像是一只很大的猫或者是……一只小猴子?它的尸体扭曲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尤其是头部,正好卡在对着我家厕所门的那个方向,一只干瘪、暗黄色的眼珠,透过砖缝,直直地望向外面。
工人们说,这可能是很多年前盖楼的时候,不小心被困死在里面的野猫,年深日久,就变成这样了。他们把尸体清理走了,把墙重新砌好、抹平。从此以后,我家厕所对面再也没发生过什么怪事。
但这件事给我留下的阴影,却持续了很久。我总是在想,那只被困在墙里的动物,在漫长的死亡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它那双透过砖缝窥视外界的眼睛,是否在死后,依然保留着某种强烈的“想要出来”的执念?甚至有时候,我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逼仄的黑暗空间里,拼命用指甲刮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而墙的另一面,有一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