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双星降临
时间在产房里,仿佛被那声初啼和紧随其后的、几乎要将灵魂都融化的温情凝视,凝固成了琥珀。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胸口那一小团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上,看着他皱着小脸,本能地寻找,然后含住,开始努力而笨拙地吮吸。那种奇异的、被需要的牵拉感,混合着身体的剧痛残留和精神的极度亢奋,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初为人母的震撼。崔胜澈跪在床边,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湿漉漉的发梢,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汗湿的额头,眼神痴缠在我们之间,仿佛要将这一刻烙印进永恒。
就在这片几乎神圣的宁静与疲惫的满足感达到顶点时,一种被忽略的、深藏在腹部残余宫缩之下的异样感,突然尖锐地穿透了我的意识。
那不是产后的普通疼痛残余。那是一种……熟悉的、带有明确节律性的收紧和压迫感。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与我怀中正在努力进食的婴儿那安稳的节奏格格不入。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正在为我们拍摄第一张全家福(用的是崔胜澈自己的手机,且立即关闭了网络连接)的助产士注意到了我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她放下手机,职业性的敏锐让她立刻上前一步。
“苏晚xi,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宫缩痛?”
“……好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好像……还有。”
崔胜澈脸上的柔情瞬间冻结,转为紧张:“什么还有?痛得厉害吗?”他以为我只是在忍受产后正常的收缩痛。
助产士却已经俯身,将手轻轻按在我的腹壁上。她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得凝重而专注,指尖感受着那细微却持续的律动。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监测仪器的屏幕——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生的婴儿和产妇身上,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测仍在继续,但并未有人特别留意另一组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压力波形。
她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讶、迅速研判和职业性紧绷的眼神。
“医生!”她回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产妇腹内压力仍有异常节律性波动!请立即再次进行腹部触诊和超声确认!”
“什么?”崔胜澈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怎么回事?宝宝不是已经……”
他的话被迅速行动的医疗团队打断。刚刚才略微松弛的产房气氛,瞬间重新绷紧到极致。一位产科医生迅速上前,取代了助产士的位置,双手在我腹部不同位置仔细按压、感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准备便携超声机!立刻!”医生声音急促。
便携超声仪被飞快地推来。冰凉的耦合剂再次涂抹上我高高隆起、尚未回缩的腹部。崔胜澈像一尊瞬间失去血色的石雕,僵在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阻止什么,又无力地垂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小小的屏幕,眼里的狂喜和温柔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
探头在我腹壁上移动。屏幕上,除了产后正常的影像,在某个角度,一个清晰的、独立的、比刚才娩出的胎儿稍小一些的孕囊轮廓,赫然显现!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中微小的、正在蠕动的阴影。
“双胎妊娠!第二个胎儿,横位!”医生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立即准备紧急剖宫产!产妇状态?”
“血压下降!心率增快!”护士报告。
“通知新生儿科NICU准备接收第二个可能早产、低体重儿!麻醉师!”
世界在我耳边嗡鸣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双胎?第二个?横位?紧急剖宫产?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碎石,劈头盖脸砸向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极限分娩、已然虚脱的身体和毫无防备的精神。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松开乳头,细声哭了起来。
崔胜澈猛地俯身,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放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眶通红,却硬生生逼回了里面的水光,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要与命运搏斗的决绝。他用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迅速地将我怀里的儿子抱开,交给旁边一名严阵以待的护士,然后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苏晚!看着我!”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行镇定下来的力量,“听着,我们的女儿还在里面!她需要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为了她,为了我,求你!”
女儿?第二个?是女儿?
一股全新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本能担忧和奇异振奋的力量,竟从那具几乎被掏空的身体深处猛然窜起。我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恐惧与恳求,用尽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场被加速、模糊处理的梦魇。我被迅速转移,局部麻醉加强,意识在半清醒半模糊间漂浮。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身体的晃动,医护间急促简短的指令交换,但更清晰的是,一直紧紧握着我右手的那只大手,那掌心惊人的、几乎要捏碎我骨头的力道,和始终贴在我耳边、反复呢喃的、破碎而执拗的声音:“我在……别怕……我们的小公主……马上就见面了……我在……”
然后,是一种与自然分娩截然不同的、被隔开的牵拉感和压力感。不那么撕心裂肺,却更令人心悸,因为你知道有一把刀正划开你的身体,去迎接一个未知的、可能处于危险中的小生命。
时间被拉长成痛苦的纤维。
终于——
一声比哥哥微弱得多、却同样清亮的啼哭,穿越了手术室的嘈杂,传入我的耳中。
“出来了!女婴!Apgar评分7分,转NICU观察!”医生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紧绷。
女儿……我们的小公主……
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根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崩断。无边的黑暗和虚脱感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声音、光线和感知。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只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和手背上迅速滴落的、滚烫的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洁白和仪器低微的滴滴声中醒来。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腹部传来持续而钝重的疼痛。记忆像潮水般慢慢回流——剧痛,分娩,儿子的啼哭,震惊,紧急手术,女儿的哭声……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
崔胜澈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僵硬,仿佛从未动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似乎还沾着未曾洗净的痕迹。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眼睛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消瘦,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那双眼睛里,在看到我醒来的瞬间,迸发出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他立刻俯身,想碰我,又像怕碰碎我一样缩回手,最终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醒了?疼不疼?哪里难受?”
我摇摇头,用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宝宝……们……”
“儿子在隔壁母婴室,很健康,护士在照顾。”他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最重要的军情,“女儿……在NICU。医生说因为是第二个,出来晚,体重轻一些,肺部发育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需要观察支持几天,但没有发现严重问题……她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他反复强调着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女儿在NICU。我的心揪了一下,但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又奇异地安定下来。
“你……”我想问他是怎么熬过这几个小时的,却问不出口。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签了字。”他说,声音低下去,“两次。第一次,以为只有一个。第二次……”他顿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医生跟我说可能是双胎,需要立刻手术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他握住了我的手,这次力道轻柔,却依然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苏晚,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
“你在。”我打断他,回握他冰凉的手指,“你一直在。”
他眼眶瞬间又红了,猛地别开脸,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才转回来,眼圈更红,眼神却清亮了些。“嗯。”他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在NICU的保温箱里,一个比哥哥小了一大圈、浑身连着细细管线的、红扑扑的小小婴儿,正闭眼安睡着。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过早来到世间的精灵。
“我们的女儿,”崔胜澈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无限的爱怜与心疼,“睡着的时候,像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是心疼,是后怕,更是无边无际的、对这两个接连降临、彻底改变我们世界的小生命的爱与感激。
一儿,一女。在经历了极致的痛楚、猝不及防的震惊、和紧急的医疗干预之后,我们竟然拥有了双倍的奇迹,也即将面对双倍的责任与挑战。
崔胜澈擦去我的眼泪,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我们就这样,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监测仪器规律的背景音中,静静地分享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沉重而又无比丰盈的宁静。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新的一天,不,是一个全新的、因双星降临而彻底重构的时代,正等待着我们。而我们,刚刚从生死线上携手归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准备迎接这场双倍的、甜蜜而艰巨的人生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