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新手船长的双重航道
确认母子三人都暂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后,那座以顶级隐私著称的医疗机构,成了我们临时的、与世隔绝的方舟。我住在产后恢复套房,儿子在隔壁的母婴室由护士全天候照料,女儿则仍留在几步之遥的NICU,在恒温恒湿的保温箱里,身上连着监测生命体征的细小管线,安静地完成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最初适应。
崔胜澈的“奶爸”生涯,在这样兵荒马乱又必须极度克制的环境下,仓促而沉默地开始了。他的“上线”,并非社交网络上那种光鲜的、带着滤镜的分享,而是一种全然的、近乎笨拙的沉浸式承担。
首先是对女儿。那是他心尖上最脆弱的一块。每天,只有严格限定的探视时间,他才能穿上消毒服,经过重重程序,进入NICU。他站在保温箱前,常常一站就是半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幼雏的雕塑。他不会像对儿子那样试图去抱、去哄(尽管那也仅限于极短暂的护士监督下的尝试),他只是隔着那层透明的罩子,用目光细细描摹女儿每一寸微小的轮廓——她比哥哥更稀疏的胎发,她偶尔在睡梦中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头,她细得惊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他会用手机拍下无数张照片和短视频,不厌其烦地记录她每一次微小的动态,哪怕只是脚趾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回到我床边,举着手机给我看,用那种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事无巨细地汇报:“她今天体重涨了10克。”“护士说她吸吮反射比昨天有力一点。”“看,她刚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只小猫。”
他的眼神里,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挥之不去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女儿每一点向好的迹象,都能让他紧绷的眉头松开片刻,眼底亮起细微的光。那是一种与他舞台上睥睨天下的气场截然相反的、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翼翼。
相比之下,对儿子的照看,则多了几分可以实践的、尽管依旧生疏的“操作性”。在护士的指导下,他学习如何用最轻柔的力度托住那软若无骨的小小脖颈和屁股,学习如何冲泡温度恰好的奶粉,学习辨认不同的哭声是饿了、困了还是需要换尿布。最初几次尝试,他浑身僵硬,额头上冒汗,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惹得经验丰富的护士都忍不住抿嘴笑。但他学得极快,沉默而专注,将那种在练习室里死磕一个舞蹈动作的劲头,完全用在了这些琐碎至极的育儿技能上。
很快,他便能相对熟练地完成一次喂养或拍嗝。当他第一次成功独立给儿子换好尿布,没有弄哭宝宝,也没有搞得一团糟时,他脸上那瞬间闪过的、如释重负又略带得意的神情,竟比他拿下一位奖杯时更生动明亮。夜里,只要儿子稍有动静,他总是先于我惊醒,迅速查看,处理,手法日渐流畅。他不再仅仅是“陪着”,而是真正成了照顾者之一。
然而,压力并未远离。经纪人的电话变得更加频繁,尽管压低了声音,内容却无法完全隔绝——堆积的工作、必须做出的决策、外界因他“罕见长期休假”而愈发甚嚣尘上的猜测。他接电话时,总会走到套房外间的阳台,关紧门。但回来时,眼底的疲惫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思虑,是再轻柔的吻也无法完全掩去的。
一次,他刚结束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回到床边,儿子恰在此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焦躁快步走过去,却在抱起孩子、闻到那熟悉的奶香味瞬间,整个人奇异地松弛下来。他抱着儿子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大概是某首收录曲的旋律,脸上的线条在昏暗的夜灯下变得无比柔和。那一刻,他仿佛从一个被无数事务拉扯的偶像、队长,瞬间切换回只是一个为怀中婴孩的啼哭而忧心的父亲。两种身份在他身上拉扯,而“父亲”这个新角色,正以它不容抗拒的柔软力量,试图将他从那个喧嚣的世界里,更多地锚定回这个弥漫着奶粉和消毒水气息的安静空间。
对我,他的照顾更是细致入微到了极点。产后身体的疼痛、情绪的微妙波动、哺乳的艰辛,他都默默看在眼里。他会在我尝试起身时第一时间伸出胳膊,会在护士指导哺乳时认真旁听,然后在我疲惫不堪时,默默冲好奶粉递过来。他不再说“我在”,而是用更多实际的行动来填充这三个字的分量。有一次,我因为涨奶和睡眠不足情绪低落,默默流泪。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去打来热水,拧干毛巾,轻轻替我敷上,然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抚摸我的指节,直到我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但某种联结却更深了。常常,在深夜,儿子吃饱睡去,女儿在NICU情况稳定,我们两人并排靠在床头,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他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虚幻:“我刚才看着女儿,就在想,她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淘气?像你一样有那么多奇怪的小坚持?”
“也可能像你,表面看着酷,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我轻声回应。
然后我们便陷入沉默,各自在脑海中勾勒着模糊却又令人心头发烫的未来图景。那些关于舆论、事业、公开与否的巨大压力,暂时被这两个具体而微的小生命所带来的、眼前的、必须解决的琐碎需求所覆盖。换尿布、喂奶、监测女儿的数据、安抚我的情绪……这些成了我们世界里最真实、最紧迫的“航道”。
出院回家的那天,阳光很好。女儿在NICU观察了一周后,各项指标终于达标,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家了。崔胜澈亲自将女儿从护士手中接过,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捧着一件举世无双、却薄如蝉翼的易碎品。他抱着女儿,我抱着儿子,在严格清场后的地下车库,坐进全黑车窗的车里。车子驶向那个我们已经提前布置好、却从未以“四口之家”身份踏入的新家。
路上,崔胜澈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又时不时回头看看安睡在提篮里的女儿,再看看我怀中的儿子。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
“突然觉得,”他忽然说,目光落回我脸上,“以前觉得最难的事情,是站在几万人面前,保证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准都完美。现在才知道,那不算难。”
“那什么算难?”我问。
“难的是,”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儿子沉睡的脸颊,又悬空描摹了一下女儿提篮的轮廓,“保证这两个小家伙,每一天,都能吃得好,睡得好,笑得开心。难的是,在他们需要我们完全保护的这几年里,为他们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深邃,“这比任何舞台,都更需要零失误。”
车子驶入车库,周遭安静下来。全新的挑战,才真正开始。但崔胜澈——这个刚刚“上线”、还在手忙脚乱学习技能的新手奶爸,这个被双重身份撕扯的男人,此刻抱着女儿提篮下车的身姿,却挺直如松。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舞台不止一个。而眼前这个弥漫着奶粉气息、充斥着细微哭闹与无尽琐碎的家,将是他需要投入更多心血、练习“零失误”表演的最重要,也最不容有失的航道。双重身份,双重航道,这位新手船长,已经握紧了舵轮,准备驶入那片未知的、甜蜜而艰辛的育儿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