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坐在宴席末位，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本册子。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昨夜翻得太多次了。他把册子贴身收着，外袍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盘扣都没松。
殿内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热菜。康熙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酒，正笑着让几个小阿哥猜拳助兴。大阿哥站在旁边，举杯敬酒，脸上全是得意。
乐声一停，胤禩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儿臣有本要奏。”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清了。笑声没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
康熙抬眼看他：“讲。”
胤禩上前两步，跪下叩首，再抬头时盯着康熙的眼睛：“兵部这三个月报的西北军情，全是假的。”
大阿哥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乌兰布通一战，不是大捷，是粮草断绝被迫撤军，死了八百人。归化城斩首五百？那是冻死的民夫，一共四十三个，名单都在户部存档。”
“你胡说八道！”大阿哥猛地站起来，酒洒了一地。
胤禩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双手高举过头：“这是兵部原始奏折和现在呈上的版本，请皇阿玛过目。用纸不同，墨色新旧不一，连印章位置都不一样。改过的地方，全都盖了‘贝勒府核验’的章。”
太监接过文件送上龙案。康熙翻开看了几秒，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还有这个。”胤禩又拿出一封信，“蒙古使团随行人员搜出来的，笔迹比对过了，是大阿哥亲笔写的。里面说要给蒙古人开边贸、借道运兵，换他们支持他争储。”
大阿哥脸色变了：“哪来的信？谁让你搜人的？这分明是栽赃！”
胤禩转头看他：“你要不要当面认一下字迹？我记得你写‘北路’两个字，总把‘路’字下面那一横拖得特别长，像根棍子戳出去。这信里‘借道北**路**’四个字，一模一样。”
大阿哥嘴唇抖了一下。
康熙把信看完，慢慢放下，一句话没说。
殿里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轻了。
胤禩跪着没动，膝盖有点发麻，但他没调整姿势。他知道现在不能低头，也不能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开口：“老大的，你说说。”
大阿哥立刻上前一步：“皇阿玛，这都是老八编的！他一直记恨我当年在户部查他账目，现在公报私仇。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定我的罪？那他也太小看咱们大清律了！”
“信不是唯一的证据。”胤禩说，“兵部有个老文书，干了三十年档房，去年被调去看库房。他亲口说，三份胜报都是被逼改的。当时有人拿他儿子的差事威胁他，让他照着大阿哥的人给的稿子抄。”
“哦？”康熙看着大阿哥，“你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大阿哥喊得更大声，“我又不管兵部日常，底下人怎么做事我哪里清楚？老八这是拉个老头出来乱咬人！”
胤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赵文书的供词，按了手印。他还记得改报那天，大阿哥的贴身太监亲自送了一壶茶到档房，说是‘提神用’。那壶茶到现在还锁在兵部后库，要不要拿来比对？”
大阿哥眼神闪了一下。
康熙终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供词，看了很久。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胤禩。
“儿臣查到，西北三次‘大捷’之后，每次都有大批粮食从张家口运出。名义上是赈灾，但路线全是往北走，进了蒙古地界。运粮车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的是皮货和铁器，登记簿上写的是‘贡品’。”
“这些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康熙声音低了点。
“从发现户部账目对不上开始。”胤禩说，“一笔三十万两的军费，拨下去只到账十九万。剩下的钱去了哪，没人说得清。儿臣顺着查，才发现不止户部有问题，兵部也在动手脚。”
大阿哥冷笑：“就凭这些你就说我通敌？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我没通敌？啊？你说我写了信，可谁能证明那信真是我写的？你说有人改报，可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篡改的？”
胤禩看着他：“你要真没问题，为什么昨晚派人去烧兵部旧档房？火是从西墙角点起来的，那里正好堆着去年的转运记录。可惜风向不对，火没烧起来，反倒把几个纵火的当场抓住了。”
大阿哥猛地扭头：“谁说的？哪有这事！”
“抓到的人里，有一个是你府里的老仆，叫李五。”胤禩说，“他招了，说是你亲口吩咐的，让他毁掉所有带‘贝勒府核验’章的文件。他还说，你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事后躲去关外。”
康熙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大阿哥站在原地，额头冒汗，嘴还在动，却说不出话来。
胤禩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块铜牌：“这是今早从李五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缩写，是他进出你府门的凭证。牌底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冬天修门时留下的，和你书房门框上的痕迹能对上。”
他把铜牌放在地上，推向前方。
“儿臣没有冤枉任何人。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康熙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
忽然问：“老四呢？”
胤禩一顿。
“他没来。”有人小声说。
康熙点点头，没再问。
大阿哥忽然笑了：“皇阿玛，您真信他？一个整天装病、喝酒、说自己不想争的八弟，突然跳出来揭发我？他图什么？他要是真为朝廷好，早干嘛去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这一出，他是想立功，还是想夺嫡？”
胤禩抬头：“我不是为了夺嫡。”
“那你为了什么？”大阿哥逼近一步，“你以为你揭发我就能上位？你以为皇阿玛会因为你今天这一出就重用你？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个会背账本的书呆子，连马都骑不利索！”
胤禩慢慢站起身，没回避他的目光：“我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死在不该死的地方。那些民夫不会说话，阵亡的士兵不会说话，但他们流的血是真的。我不想等哪天打赢了仗，却没人敢报败绩；也不想等哪天敌人打到城下，我们还在庆功。”
大阿哥冷笑：“感人啊，真是感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说完这些，可能活不到明天？”
胤禩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总得有人开头。”他说，“你不做，我不做，那就永远没人做。”
大阿哥咬牙：“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教训我？”
胤禩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康熙终于开口：“把人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大阿哥的手臂。
大阿哥挣扎：“皇阿玛！我是您第一个儿子！我替您管过兵、理过政，您就这么信他一面之词？”
“不是一面之词。”康熙说，“是证据太多，你一句都驳不倒。”
大阿哥被人拖着往外走，回头瞪着胤禩：“你等着，这事没完！你揭我，我就让你也躺进棺材里！”
胤禩没躲他的视线。
直到脚步声远去，殿内依旧没人说话。
康熙看向胤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胤禩摇头：“儿臣言尽于此。”
康熙点头，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众人起身离开，脚步很轻。
胤禩站在原地没动。
烛光晃了一下，映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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