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大舅的声音,还有——他爸?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下楼。客厅里,大舅握着手机,眉头拧成川字。舅妈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响。外婆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剥着橘子。
“你让他来?”大舅对着手机说,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在质问。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大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呢?她来不来?”那头又说了什么。大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让她离远点。Habi不想见她。”又听了一会儿,大舅叹了口气。“行,你定地方。到了打电话。”挂了。
李华站在楼梯口,看着大舅。“谁?”大舅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复杂。“你爸要见你。”“来这儿?”“不,去芝加哥。他问你大学的事。”李华愣了一下。大学的事?他早跟大舅说过了,考上华清,大舅还喝了三杯酒。怎么又来了?大舅看出他的疑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本来想让你考剑桥。不知道你已经考上了。”
剑桥。李华靠在楼梯扶手上,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他在剑桥读了几年,读了两遍。就像一道菜,再好吃,吃了一辈子,闻到味儿就想吐。
“你去不去?”大舅问他。李华想了想。“去。”不是想见他爸,是想把话说清楚。他这辈子,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
大舅点点头。“我让你大弟大妹跟你去。阿强也说要去。”李华愣了一下。“阿强?他凑什么热闹?”“他说他没去过芝加哥,想去看看。”李华脑补了下阿强看到深盘披萨时的表情,觉得此行不会太安静。
飞机落地芝加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李华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不好闻。大弟走在他左边,大妹在右边,阿强在后面拍照,说要发朋友圈。
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旁边站着一个人。Edison Lee。他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系得规规矩矩。看到李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那一步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子的心虚。
李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爸。”Edison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李华没接话。大弟和大妹叫了声“姑父”,阿强跟着喊了声“姑父”。Edison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先去酒店。”
车开进南区的时候,李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破旧的房子,斑驳的墙壁,路边的垃圾,街角晃荡的人。一切都没变,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他想起曾经住这里的日子。那时候他恨这个地方,恨到想把它从地图上抹掉。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那些破败的街道,心里很平,终是放下了。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Edison说:“酒店在前面,走过去几分钟。”他们下车,跟着他往酒店走。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李华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红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Ian Gallagher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低着头,走得不快。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人,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是Edison Lee。那个英国书店老板,住在他家附近。他认识他,不熟,但知道。Edison身边跟着四个年轻人。他扫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定住了。那个走在Edison旁边的、混血偏亚裔的男生,侧脸——他没见过那张脸,但他见过那个轮廓。在梦里。在那些他醒来后会发呆很久的梦里。
他的脚步停了。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装不下,要蹦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个人走过去了,和Edison一起,拐进了前面的酒店。Ian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袋子越攥越紧。
阿强是第一个发现有人在看他们的。“哥,后面有个人一直盯着我们。”李华没回头。“谁?”“红头发的,站在路口。”李华没回头。“可能是好奇亚裔吧。”阿强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走吧。”他们走进酒店大堂。阿强又回头看了一眼。
办理入住的时候,Edison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他开口了:“Habi,关于大学的事——”“我考上了华清。”李华接过房卡。“中国的学校。”Edison愣了一下。“我知道,你大舅说了。我是想说,剑桥——”李华转过身,看着他。“爸,我这辈子,不想再被人安排了。剑桥很好,但不是我选择的路。”Edison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弟和大妹在旁边假装看手机,阿强假装看酒店的水晶吊灯。气氛有点僵。最后还是大弟开口了:“姑父,我们先上去放行李,一会儿下来吃饭。”Edison点了点头。
电梯里,大妹小声说:“哥,你刚才好强硬啊。”李华靠在电梯壁上。“有吗?”“有。”阿强在旁边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