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开始

考完的那个下午，李华慢悠悠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冬天的阳光，不烈，但白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痒。他眯着眼，看着那些从考场涌出来的同学，大家都在往某个方向赶，只有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他变了。像那盆窗台上的百合，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看着它，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你回头看刚搬来那天拍的照片，叶子多了，茎也高了，连花的颜色都比以前深了一点。他变了。不是换了个人，是把一些东西调了顺序。

以前，学习第一。现在，学习还是第一，但“第一”后面多了几行小字——允许走神，允许不会，允许不完美。以前，时间是一块被挤干的海绵，每一滴水都要用在刀刃上。现在，他允许自己浪费一点时间。发呆，闲逛，骑车乱转，在菜市场跟卖豆腐的大姐聊几句有的没的。以前，他怕停下来。现在，他怕不停。

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涮羊肉后的夜晚。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想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活着？活了几辈子，他以为这个问题早就想明白了。自由，舒适，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绑架。可来华清一个学期，他被绑架了。被绩点绑架，被排名绑架，被“不能掉队”的念头绑架。他跑得很快，但跑的不是自己的路。是别人铺好的跑道，标准四百米，一圈一圈，永无止境。

他停下来，是因为想起一句话，有人说过的：“你知道吗，有些人跑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那时候他自以为是懂的一批。现在他推翻了曾经的想法。他跑得太久了。从南区跑到剑桥，从剑桥跑到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跑到泰国，从泰国跑到春城，又从春城跑回北京。每一次都是新的起点，每一次都以为这次不一样。可每一次，跑着跑着，他又回到那条跑道上。

他需要改的，不是大学四年怎么过。是怎么活。

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他过得比以前轻松了。不是不努力，是不跟自己较劲。上课认真听，但不再吹毛求疵非要记住每一个知识点。作业认真做，但不再为了满分反复修改。图书馆还去，但不再占座。有座就坐，没座就去教学楼，教学楼没空就去咖啡馆，咖啡馆太吵就回出租屋。回出租屋爬六楼，当练功了。

阿强发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他们在食堂吃饭，阿强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没有。”“那你最近怎么老笑？”“我笑了吗？”阿强想了想。“也不是笑，就是——你以前吃饭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现在不皱了。”李华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可能是红烧肉好吃。”“食堂的红烧肉什么时候好吃过？”李华想了想，那是你不爱甜口。

学期总结会，辅导员让每个人说一句这学期的感受。有人说“累”，有人说“充实”，有人说“想家”。轮到李华，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挺好。”辅导员等了等。“没了？”“没了。”坐下的时候，赵磊在旁边小声说：“你这也太敷衍了。”李华笑了笑。“不是敷衍，是不知道说什么。”赵磊看他一眼。

寒假开始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李华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那场雪，想着自己来的时候是晚夏偏秋，银杏叶刚黄。现在银杏叶落光了，杨树也秃了，连那盆绿萝都蔫了。他把绿萝浇了水，又把窗台上的百合换了水。百合是上个月买的，开了一轮，谢了，又冒出新的花苞。他看着那几个青涩的花苞，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开过了，谢过了，但还会再开。

阿强来敲门，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塑料袋。“哥，走了，飞机不等人。”李华背起自己的双肩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书桌，书架，床，窗台上的百合。他关上灯，带上门，下楼。胖橘猫还在三楼拐角，看到他，尾巴甩了甩。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下学期见。”猫没理他，眯着眼，继续打盹。

出租车上，阿强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飘着的细雪。“哥，你说北京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走？”李华看着窗外。“可能吧。”“下雪是留客啊。”阿强想都不想回复道，“这雪太小了，留不住。”李华心想，留不住的人，怎么都留不住。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在下雪。云层之上，阳光刺眼。李华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云遮住。他闭上眼睛，想着这一个学期。累过，卷过，迷茫过。但最后，他找到了自己那条路。

阿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李华没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茶。空姐倒了一杯，递给他。他端着那杯茶，看着舷窗外无边的云海，想起他上辈子在春城写的那本书，最后一句是：“有些人，用一辈子找家。有些人，用一辈子回家。”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第一种。现在才悟，他是第二种。

飞机落地，旧金山是白天。阳光很好，机场里人来人往。李华和阿强拖着行李往外走，远远看到出口处站着的人人——大舅，舅妈，大弟，大妹，外婆。阿强他妈也在，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纸巾。阿强扔下行李，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妈。“妈，我回来了。”他妈哭着打他。“你还知道回来！”大弟走过来，捶了李华一拳。“哥，瘦了。”“这是精瘦，有肌肉的。”大妹挤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带了。”“什么？”“北京特产。”“什么特产？”“雾霾。”大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他。舅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食堂还行。”“行什么行，回家我给你炖汤。”大舅站在最后面，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走过来，拍了拍李华的肩膀。很重，很暖。“回来就好。”

回家的车上，李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唐人街的牌坊，红灯笼，琉璃瓦，石狮子。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排排油亮亮的叉烧，卖水果的摊子摆着金黄的橙子和红彤彤的苹果。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好好的。

他想起自己的百合，还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不知道会不会渴死。又想起那只胖橘猫，不知道有没有人喂。还想起了王蔚然，不知道她寒假回不回河南。想起赵磊，苏珊，林远。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书，那些还没来得及听的讲座，那些还没来得及走的路。下学期，还有很多事要做。

手机震了一下。阿强的消息：「哥，我妈做了红烧肉，明天给你带。」李华回：「好。」放下手机，车拐进唐人街。外婆坐在后座，拉着他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暖，像北京那杯茶。他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笼，觉得，这个寒假，肯定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