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

涮羊肉吃完了。阿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满足。“哥，下学期还这样，考完就来吃。”李华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下学期打算怎么过？”阿强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过？”“学习，生活，时间安排。”阿强想了想。“还没想。反正跟着课表走呗。”李华没再问。他结了账，两人走出餐馆。北京的冬天冷得干脆，风一吹，脸上像刀割。阿强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哥，我先回宿舍了，太冷了。”“嗯。”他们分开，李华一个人往回走。

路灯亮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他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回到出租屋，六楼，爬。开门，开灯，开窗——冷风灌进来，他赶紧关上。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学期过去了。他得到了什么？成绩还行，朋友交了几个，对华清熟悉了。但他失去了什么？他想了一想，发现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他失去了时间。不是那种“时间不够用”的失去，是那种“时间被填得太满，满到没空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失去。上课，看书，写作业，听讲座，泡图书馆。每一分钟都在做“有用”的事，但合在一起，他觉得没怎么进步。像一台机器，一直在转，但不知道在产什么。

他失去了生活。不是那种“没空做饭”的生活，是那种“没空感受自己还活着”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站在窗边发呆，很久没骑着电车在五道口瞎转，很久没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很久没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冰箱里空荡荡的，灶台落了灰，连那盆绿萝都蔫了。

他失去了思考。不是那种“解不出题”的思考，是那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思考。他上辈子在剑桥，也忙，但不是这种忙。那种忙是充实的，有节奏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种忙是焦灼的，低效的，你被推着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像在跑步机上，跑得满头大汗，但风景没变过。

他想起上辈子，Noon跟他说过一句话：“累了就停下来，没人逼你。”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没意义，因为他停不下来。现在他知道，停不下来，是自己选的。是他把自己放进那个跑步机的。华清没有逼他，同学们没有逼他，是他在逼自己。他怕掉队，怕落后，怕对不起自己，怕失望。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忘了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专业书。他看了那本书一眼，然后把它合上，放到书架最上面那层。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下学期计划：

一、不追求满分。及格以上，优秀随缘。

二、每天留出两小时。不看专业书，不刷题，不听课。用来——他想了想，写了一个词：生活。然后他划掉，换成：活着。

三、每周至少做一顿饭。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切，自己炒，自己吃。吃完洗碗。

四、每周至少骑一次电车。漫无目的，随便骑，骑到哪儿算哪儿。

五、每周至少去一次校外。不看手机，不戴耳机，就坐着，看人，看树，看天。

六、图书馆还是要去的。但不再占座。有座就坐，没座就走。

他写完，看了几遍，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加了一条：七、少跟阿强吃饭。不是不跟他吃，是少吃。他太能吃，影响心情。然后他划掉，改成：跟阿强吃饭的时候，让他买单。又划掉，改成：算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白花花的，像个月亮。他盯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这一个学期的焦灼，好像也没白费。至少他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没急着起床，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车声。然后他起来，洗漱，下楼。去菜市场。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还在吆喝，卖水果的大叔还在喊“甜着呢”。他买了一颗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葱，三个西红柿，四个鸡蛋。路过花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百合。卖花的大姐帮他包好，说“小伙子送女朋友啊”，他说“不是，自己看”。大姐笑了笑。

回到出租屋，他把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然后开始做饭。白菜炖豆腐，西红柿炒鸡蛋。菜很简单，但他做得很慢。切白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好听。炒鸡蛋的时候，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微微焦黄，香气扑鼻。他坐在餐桌旁，一个人，两菜一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吃了一口，觉得比食堂的好吃。不是手艺好，是心境好。

下午，他骑着小电车出了门。没目的，就往北骑。骑过了圆明园，骑过了颐和园，骑到了香山脚下。他没上山，在路边停了车，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刺骨。他坐了半个小时，然后骑车回去。

路过华清西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口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骑。没有进去。

晚上，阿强发消息：「哥，明天一起吃午饭？」李华回：「行。」阿强问：「去哪儿？」李华想了想，回：「食堂。我请你。」阿强发了个问号。李华没解释。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百合开了，白的，黄的，香气淡淡的。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但枝条很舒展。远处的华清校园亮着灯，星星点点的。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上床，睡觉。明天还有课，但不再急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