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

李华上楼换了件衣服，其实没必要换，但大妹说“见你爸，穿好看点”。他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又看了看大妹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深蓝色外套，还是换上了。外套是舅妈买的，说是“冬天冷，穿厚点”，芝加哥还冷着，穿这倒也合适。大弟在走廊等他，手里拿着手机，说阿强已经下去了，在催。他们三个进电梯，下楼。

酒店大堂里，Edison已经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看起来比刚才在机场接人时松弛了一些。看到李华下来，他站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件外套不错。”他说。李华想说“舅妈买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阿强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跳起来。“哥，你们好慢！”

一行人走出酒店。芝加哥的风大，吹得人眯起眼。Edison走在最前面，说附近有家牛排馆不错，走路十分钟。大弟和大妹跟在后面，阿强走在李华旁边，东张西望。忽然，阿强抓住李华的胳膊。“哥！那个红头发的！”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走得不慢，但脚步有点乱，像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直直地盯着李华。李华看着那张脸，心里很平。

“Lee先生！”红头发的年轻人走到Edison面前，有点喘，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我是Ian Gallagher，住你们家隔壁。”Edison愣了一下。他认识Ian，南区就这么大，隔壁Gallagher家的孩子，他当然认识。但平时见面只是点个头，从没被这么热情地打过招呼。“你好，Ian。”Edison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Ian的目光越过Edison，落在李华身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Edison能听到。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这位是——”他顿了顿，“Habi？Lee先生的儿子？”Edison看了看Ian，又看了看李华。“是的，这是我儿子Habi。你们一年前应该见过，你两应该差不多大。”他转向李华，“Habi，这是Ian，住我们家隔壁。你们有空可以一起玩。”

李华看着Ian，笑笑。那笑容像风吹过湖面，起了几道涟漪。“你好，Ian。我是Habi Lee。”他伸出手。Ian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有点凉，手心有汗。李华的手很稳，不凉不热，像他的人一样。“你好。”Ian说。他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其实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华松开手，侧身让了让。“这是我大弟李晓辉，这是我大妹李晓敏，这是我朋友阿强。”大弟点了点头，大妹说了声“你好”，阿强挥了挥手。Ian一一点头，但目光很快又回到李华身上。“你们……来待多久？”他问。“几天吧，看看我爸，各处转转，然后回学校。”“学校？你现在在哪里读书？”李华道，“我在中国，北京。”Ian愣了一下。“北京？”他好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笑了笑，“那挺好的。”

Edison在旁边看了看表。“要不一起去吃饭？”Ian下意识想答应，但他看到李华的表情——是那种“随便”的表情。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他忽然有点慌。

“不了，谢谢Lee先生。我还有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李华。“加个联系方式？”他掏出手机。李华也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两人加了好友。Ian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对话框，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们玩得开心”，转身走了。

阿强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哥，他好奇怪。”李华没接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饿了。”

牛排馆不远，走路十分钟。Edison订了一个包间，圆桌，能坐八个人。菜单递过来，阿强第一个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李华看了一眼他点的那个价格，没说话。Edison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大弟打破了沉默。“姑父，你刚才说想问哥大学的事？”Edison点点头，看着李华。“你考上华清了？”“嗯。”“为什么没告诉我？”李华看着他。“你也没问。”

沉默。刀叉碰盘子的声音。阿强埋头吃牛排，大弟低头喝汤，大妹假装看手机。Edison放下刀叉，看着李华。“Habi，我不是——”他停下来，想了想。“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的错。你妈她——”又停下来。“算了，不提了。你考上华清，我很高兴。真的。”李华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他对面，说“我很高兴”。他信。

“爸，我选华清，是因为我想去。不是因为赌气。”Edison点点头。“我知道。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李华没接话。

吃完饭，Edison买了单，说送他们回酒店。路上经过那个路口，李华往街边看了一眼。没有红头发，只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回到酒店，阿强瘫在床上，摸着肚子。“哥，芝加哥的牛排真好吃。”李华没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南区没什么夜景，黑漆漆的，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Ian的消息：「今天不好意思，太突然了。下次再见，我请你吃饭。」李华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又震了一下。Ian：「你在中国读书，什么时候回来？」李华回：「不一定。」又震了一下。Ian：「那我去中国找你。」李华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还是如此热烈的一个红毛。

他回了一句：「行。来了带你吃烤鸭。」那边秒回：「好！！！」两个感叹号。李华放下手机，拉上窗帘。阿强已经打呼噜了，大弟在隔壁房间，大妹在走廊里跟舅妈打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情。南区还有些人，有些地方，他不想见，但躲不过。既然来了，就看看吧。反正，他不会再被困住了。窗外的风还在吹，芝加哥的天，比北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