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不是李华不让他睡床,是他自己选的。“哥,我睡沙发,习惯了。”李华不知道他在家是不是真的睡沙发,但看他蜷在那张一米五的旧沙发上,腿伸不直,胳膊搭在扶手上,倒也睡得很沉。半夜还打呼噜,打得窗户都在震。李华被吵醒了两回,第三回干脆不睡了,靠着床头听那呼噜声。有高有低,有起有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他想起上辈子,某个人也打呼噜,但很轻,像小猫。他闭着眼睛,听着阿强的呼噜,想着曾经的人,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阿强已经在厨房了。不是做饭,是在翻冰箱。“哥,你冰箱里就这点东西?”他举着一根蔫了的黄瓜,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李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吃货把他冰箱里仅存的几样食材摆在灶台上。一根黄瓜,两个鸡蛋,半袋挂面,一小瓶老干妈。阿强看了看那瓶老干妈,眼睛亮了。“哥,你会做面吗?”“会。”李华走过去,接过黄瓜,切片。鸡蛋打散,面条煮上。老干妈舀一勺,放碗底。面熟了捞出来,盖在辣酱上,浇一勺面汤。黄瓜片摆旁边,蛋花铺上去。阿强端起来就吃,烫得嘶嘶吸气,但筷子没停。“哥,你以后天天给我做早饭吧。”李华看他一眼。“你住学校。”“那我每天来。”“六楼,你爬?”“爬!”阿强吃完整碗面,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哥,我活过来了。”
吃完饭,李华带他去学校报到。流程他熟,前几天刚走过一遍。先到留学生办公室,填表,交材料。阿强的中文不如李华,但够用。老师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卡壳,李华在旁边帮一句。老师抬头看了李华一眼。“你们是同学?”“嗯,他是我一条街的弟弟。”阿强在旁边纠正:“不是亲的,胜似亲的。”老师笑了笑,没多问。
然后是办卡。图书馆借书卡,饭卡,银行卡。阿强每拿到一张卡,都要举起来看看,像小朋友领到奖状。“哥,这是我在中国的身份证了。”李华想说这不是身份证,但看他那么高兴,没纠正。
然后是宿舍。阿强被分到留学生宿舍楼,比李华那间宽敞。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堆,然后瘫在床上。“哥,我不想住宿舍。”“为什么?”“我想住你那儿。”“六楼,你爬?”“爬!”“那你跟学校登记备注一下。”阿强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辅导员发消息。发完,他坐起来,看着李华。“哥,你说辅导员会同意吗?”“不知道。”“那你帮我说说。”“不说。”“为什么?”“你自己的事,自己办。”阿强瘪了瘪嘴,又瘫回去。
采购是李华最头疼的环节。阿强要买的东西太多了。床单被罩枕头,牙刷牙膏毛巾,拖鞋脸盆衣架,台灯插线板水杯,还有零食。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横冲直撞,看到什么拿什么,也不看价格。李华跟在后面,把他不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货架。“哥,我想吃那个。”“你刚吃完早饭。”“那是早饭,现在是零食时间。”李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阿强追上来,手里多了一袋薯片。李华看了一眼,没放回去。算了,就一袋。
结账的时候,阿强抢着刷卡。“哥,我请你。”李华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阿强。“你钱够?”“够!我拿了家里一张卡。”李华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张卡,一个背包。那时候没人帮他推车,没人帮他选床单,没人跟在他后面把不需要的东西放回去。他一个人,也过来了。
从超市出来,阿强非要骑小电车。李华把钥匙给他,他跨上去,蹬了两下,差点撞上电线杆。李华把钥匙拿回来,强制让他坐后座。“你抱着我的腰,别动。”阿强抱住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味道。
送阿强回宿舍,李华帮他铺床单套被罩。阿强站在旁边看,说“哥你还会这个”。李华没回答,一个人生活,什么都要会。铺完床,他拍了拍枕头,退后两步。还行,能睡。
“哥,你去哪儿?”阿强看他拿起背包。“图书馆。”“我也去。”“你去干嘛?”“看书。”李华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们一起下楼,一起骑车,一起到图书馆。李华上四楼,阿强跟着上四楼。李华找靠窗的位置,阿强跟着坐对面。李华翻开那本天文学,阿强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李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强低头看漫画,看几页,抬头看看李华,又低头看。看几页,又抬头。反复几次,李华忍不住了。“你看我干嘛?”“哥,你在等谁?”李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你刚才往门口看了三次。”李华没回答,继续看书。阿强趴桌上,歪着头看他。“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李华合上书,站起来。“走了。”“去哪儿?”“吃饭。”“不看了?”“你自己看。”阿强赶紧收拾东西,追上他。“哥,等等我。”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李华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转回头,骑上车。阿强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什么问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没有。”“那你往门口看什么?”“看风景。”“图书馆门口有什么风景?”“有树。”“树有什么好看的?”“树好看。”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骗人。”李华没回答。风从耳边吹过,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们去吃涮羊肉。阿强一个人吃了三盘肉,两盘菜,一盘糖蒜,还喝了两瓶北冰洋。李华看着他吃,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吃饭。”阿强显然是后者。
吃完饭,李华把阿强送回宿舍。上楼的时候,阿强说:“哥,你信缘分?”李华看着他。“信。”阿强笑了。“那你就等着。该来的,总会来。”他拍了拍李华的肩膀,转身进了宿舍。门关上了。
李华下楼,骑车,回出租屋。六楼,爬。开门,开灯,开窗。窗外的杨树沙沙响,远处的华清校园在暮色里亮起灯来。他坐在窗边,想着那句话——该来的,总会来。他信。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