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情

李华连着去了四天图书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四楼靠窗的老位置，翻开那本天文学，参宿四还没炸，他快炸了。她没来。第一天他想，可能有事。第二天他想，可能换地方了。第三天他想，可能回家了。第四天他不想了，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边缘镶了一圈金边。他盯着那片金黄，脑子里是她的眼睛。

他后悔了。后悔那天没留联系方式。撞都撞了，聊都聊了，连人家是河南高考状元都知道，就是没问手机号。活了几辈子，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他对着窗外叹了口气，旁边桌一个正在赶论文的研究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大概以为他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本科生。

第五天他没去图书馆。不是放弃了，是阿强来了。

阿强报到之后，没开课，天天闲着。他的活动半径从宿舍扩展到李华的出租屋，从出租屋扩展到楼下刀削面馆，从面馆扩展到五道口购物中心。每天下午准时出现，敲门，进来，瘫在沙发上，喊一声“哥，我饿了”。李华给他做过面，带他吃过涮羊肉、水煮鱼、烤鸭、卤煮、炒肝、豆汁。豆汁他只喝了一口，表情像吞了煤油，从此再没提过“老北京小吃”。但卤煮他爱吃，肺头嚼得嘎吱响，李华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在养一只大型犬。

“哥，你今天去哪儿？”阿强趴在沙发上，翻着李华书架上的书。他看不懂那些专业书，翻几页就放下，翻几页就放下，像一只刨坑的狗。“哪儿也不去。”“那我们去图书馆。”“不去。”“为什么？”“不想去。”阿强放下书，坐起来，看着他。“哥，你是不是失恋了？”李华正在喝水，呛了一下。“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我没不开心。”“你脸上写着不开心。”李华擦了擦嘴，看着他。“你脸上写着‘我很闲’。”阿强瘪了瘪嘴，又瘫回去。

李华知道阿强为什么天天来。不是饿了，是怕了。离家远行，一个人，没朋友，没亲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把自己这儿当窝了，雏鸟情节。他理解，但不代表他愿意天天当保姆。

“给你。”李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阿强。阿强接住，看了看。“备用钥匙？”“嗯。以后来了自己开门，别敲门，我在写东西。”“哥，你太好了！”阿强扑过来要抱他，李华伸手挡住。“别抱，去楼下买瓶酱油，晚上做红烧肉。”阿强拿着钥匙跑了，脚步声咚咚咚，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李华站在窗边，看着他从楼道口跑出来，穿过小区院子，跑向小卖部。跑得飞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

红烧肉炖上了。李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砂锅盖上的气孔冒着白烟。阿强坐在餐桌旁，剥着蒜，一瓣一瓣，剥得很认真。他剥蒜的样子不像他吃东西的样子，吃东西是饿虎扑食，剥蒜是绣花。李华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剥蒜怎么这么慢？”“我妈说，蒜皮要一片一片剥，剥快了会伤到蒜肉。”“蒜有肉？”阿强举起一瓣蒜，对着光。“你看，白白嫩嫩的，不是肉是什么？”李华没接话，转身去看砂锅。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阿强把蒜瓣拍碎了撒在上面。李华想说不是这么用的，但看他那么认真，没开口。他们一人一碗米饭，对坐。阿强吃了一块肉，闭上眼睛，嚼了很久。“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你昨天也说刀削面是最好吃的。”“那不一样。面有面的好吃，肉有肉的好吃。”他睁开眼，看着李华。“哥，你以后开个餐馆吧，我天天来吃。”“我开餐馆，你付得起钱吗？”“我帮你洗碗。”“你洗的碗谁敢用？”阿强想了想，笑了。

吃完饭，阿强主动洗碗。李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三遍，放水里泡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再冲一遍。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的，窗外有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李华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洗完碗，阿强擦干手，拿起背包。“哥，我走了。”“嗯。”“明天还来。”“来。”阿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哥，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李华看着他。“图书馆那个人？”“没有。”“你每次去图书馆都坐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书，那本书都快被你翻烂了。你不是在看书，你是在等人。”李华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力不错。”“我聪明。”“聪明就别天天来烦我。”阿强笑了，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咚咚咚，从六楼到一楼。

李华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路灯亮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拿起那本天文学，翻到猎户座那页。参宿四还没炸。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明天，再去一次图书馆。不是等，是碰运气。碰得到就碰，碰不到就拉倒。反正日子还长。

手机震了一下。阿强的消息：「哥，你窗户灯还亮着，早点睡。」李华走到窗边，往楼下看。阿强站在小区门口，仰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李华冲他挥了挥手，他回了一个飞吻，转身跑了。李华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白花花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去图书馆要带什么书。天文学不带了，换一本。换什么呢？不知道。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