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阿强

李华是被手机震醒的。凌晨，窗外那棵杨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阿强的消息，不是一条，是一串。

「哥，救命。」「我跟我妈吵了一宿。」「她现在不让我出门。」「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哥？」「哥你睡了吗？」「哥你别睡了，我快被关禁闭了。」「哥！！！」

李华看了几条，回了一个字：「说。」阿强秒回：「你终于回我了！我妈反悔了！她说让我别去北京了，就在美国读书！我说机票都买了，她说退了！哥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李华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阿强家的情况他略知一二。四代同堂，老祖宗还在，逢年过节要磕头的那种。阿强是独孙，全家捧着长大，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唐人街。当初申请华清，家里就闹过一轮。阿强他爸不说话，他妈哭，老祖宗抹眼泪，说“孙孙要走那么远，我怕是见不着了”。最后还是阿强他爸拍了板，说“孩子想飞就让他飞”。这才几个月，又反悔了。

「你现在能出门吗？」李华问。阿强回：「门锁了，钥匙在我妈枕头底下。」李华沉默了几秒。「窗呢？」阿强回：「二楼，不高，但下面是花坛。」李华又沉默了几秒。「你跳下去？」阿强回：「我试试。」李华还没回，阿强又发了一条：「我跳了。」然后是：「花坛是软的。」然后是：「我打到车了。」然后是：「哥，你记得到机场接我。」

李华一觉到中午，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背包里塞了件外套，怕北京降温。出门的时候，胖橘猫蹲在三楼拐角，看到他，尾巴甩了甩，没动。他绕过去，到楼下，骑上小电车。今天的风凉，吹得他眯起眼。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到机场的时候，东边的云像被谁泼了一层薄薄的颜料。他在到达口等，靠着栏杆，看着显示屏上那班从旧金山飞来的航班。准点，还有二十分钟落地。他低头看手机，阿强没再发消息，大概是上了飞机。他想，这小子真跳了。从二楼，花坛，软的吗？他没见过阿强家的花坛，但希望是软的。

飞机落地了。等了半小时，出口开始有人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包的。阿强最后一个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巴巴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他推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看到李华，他放下箱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哥！我差点就出不来了！”李华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拍了拍他的背。“出来了就行。”阿强松开他，吸了吸鼻子。“我妈发短信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李华看了看他。“你信？”阿强想了想。“不信。”李华没再说什么，帮他推了一个箱子，往外走。

车上，阿强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阳光照在高速路两侧的白杨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银光闪闪的。“哥，你说我是不是不孝？”阿强忽然问。李华想了想。“你妈不让你出门，是怕你走远了不回来。你非要去，是怕自己一辈子没出去过。谁对谁错，说不清。”阿强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李华说：“好好读书，毕业了回去。或者不回去。到时候再说。”

阿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我昨晚跟我妈吵了一个小时。她说，父母在不远游。我说，游必有方。她说，华清算个屁的方。我说，全国最好的大学，怎么不算方。她哭了。”李华没说话。阿强继续说：“我爸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想让我去，但他不敢说。老祖宗在楼上咳嗽，咳一声，我妈就哭一声。咳一声，哭一声。”他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我觉得我家祖上肯定有问题。”

李华转头看他。“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不会这样。”阿强睁开眼睛，看着他，“哥，你说，是不是以前我们家有人出门就回不来了？所以家里人才这么怕？”李华想了想。不是没可能。华人移民史，就是一部离别史。有人漂洋过海，再也没回去。有人回去了，物是人非。那种怕，刻在骨头里，传了几代人，表面上看不出来了，但一到离别的时候就会冒出来。像旧伤，平时不疼，阴天就痒。

“有可能。”他说。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我也没办法。我不是他们，我不会回不来。”

车下了高速，拐进五道口。阿强看着窗外的店铺招牌，眼睛亮了一点。“哥，北京好吃的多吗？”李华笑了。“多。”“那你带我去吃。”李华说先把行李放回去。

回到出租屋，六楼。阿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棵杨树，沉默了很久。“哥，你每天爬六楼？”“嗯。”阿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拎起箱子，开始爬。李华跟在后面，听着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到了门口，阿强放下箱子，弯着腰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哥，你为什么不租个有电梯的？”

“贵。”

阿强没再问。

进门，阿强把箱子放倒，打开，里面塞满了东西。衣服，鞋，书，零食，还有一个枕头，枕头上绣着“平安”两个字。他拿起枕头，看了看，放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李华。“给你的。”

李华打开，是一袋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块，尝了尝。咸的，香的，嚼劲刚好。和他舅妈做的味道不一样，但都是妈妈的味道。

阿强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哥，我饿了。”

“楼下有刀削面。”

“走。”

他们下楼，骑上小电车。阿强坐在后座，抱着李华的腰，骑得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味道。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强点了一大碗，加肉加蛋，又点了一碟小菜，一瓶北冰洋。面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猛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说，我妈现在在干嘛？”

李华想了想。“可能在哭。”

阿强低下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擦，就那么混着眼泪把面吃完了。

吃完出来，阳光正好。阿强站在面馆门口，眯着眼看天。“哥，北京的天好蓝。”

“嗯。”

“比旧金山蓝。”

“旧金山也蓝。”

“不一样。”阿强说，“这里的蓝，是那种——我离我妈很远很远的蓝。”

李华没接话，这小孩才跨了一步就想家了。他骑上车，阿强坐上来。小电车穿过槐树荫，穿过斑驳的光影，穿过五道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阿强在后座，忽然唱起歌来。跑调的，不知道什么歌，但听着，像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