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

面试完的第二天，李华睡到日上三竿。没人叫他，没人催他。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看了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饭香勾醒的。楼下厨房里，舅妈在炒菜，锅铲声和油烟气一起飘上来。他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下楼，慢悠悠地坐到餐桌旁。粥是温的，包子还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他喝了一口粥，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今天有什么计划？”舅妈问。

“没计划。可能去海边走走。”他随口一说。舅妈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海边？一个人？”“嗯。”

“不行。”舅妈的语气像在宣布天气预报，“你一个人，万一再出点什么事——”

“舅妈，我也在美国长大的。”

“你还小。”李华想说，他成人了。但他没说，因为他看到大舅从院子里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表情——那种“我有事要你做”的表情。

“吃完了？”大舅问。

“吃完了。”

“跟我去武馆。”

李华愣了一下。“去武馆干嘛？”

“练功。”

大弟从楼梯上探出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大妹紧随其后，嘴角翘得能挂油瓶。李华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大舅。“大舅，我都这么大了，练什么功？”

“你多大？十八？十九？你外公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擂台上拿过金牌了。你呢？被一个比你轻二十斤的女孩推下楼。”大舅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砖头，一块一块往李华身上砸。他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打不过，是没防备。但想想，算了。说什么都是借口。他放下碗，站起来。“走。”

武馆在唐人街深处，一栋老楼的二层。门口挂着“李永春国术馆”的牌匾，黑底金字，有些年头了。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木地板、跌打药酒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李华上辈子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是Habi，被外婆带来给外公上香。外公已经不在了，牌位供在武馆正中间的案桌上，旁边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李华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鞠了个躬。大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先热身。”大舅指了指墙角的沙袋，“打两轮。”

李华走到沙袋前，摆了个架势。他这辈子没正经练过武，但耳濡目染，姿势至少不丢人。他出了一拳，沙袋晃了晃。又出一拳，晃得厉害了一点。大舅在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他打完两轮，气喘吁吁，手心发红。“基本功太差。”大舅评价，“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来武馆，扎马步，打沙袋，练套路。等通知要一个月，你就练一个月。”

“一个月能练出什么？”

“练不出什么。但至少下次有人推你，你能站稳。”

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武馆中央，扎下马步。腿开始抖，但他没起来。

大弟和小妹是在放学后出现的。他们背着书包，站在武馆门口，看到李华还在扎马步，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的笑。

“哥，你也有今天。”大弟换了练功服，走到一旁开始压腿，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十年。小妹也换了衣服，扎起马尾，走到沙袋前，一拳一拳地打，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李华扎着马步，腿已经抖得像筛糠。他看着大弟和大妹在武馆里翻飞腾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段时间他在家里“养病”，大弟和小妹一直在忍着。忍着不吵他，不闹他，不打扰他“准备面试”。现在面试完了，通知还没来，他们终于不用忍了。

“哥，你腿抖了。”大妹路过他身边，好心提醒。

“没抖。”李华咬牙。

“抖了。”大弟从另一边路过，“要不要我帮你压压？”

“不用。”

“别客气。”大弟走过来，一脚踩在他后腿上，往下一压。李华“嘶”了一声，感觉大腿根的筋要被拉断了。“你轻点！”

“轻了没效果。”大弟咧嘴笑，那笑容和舅妈一模一样。李华忽然觉得，这家人，一个比一个狠。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李华扎了四组马步，每组五分钟，最后五分钟是在数秒中度过的。打了六轮沙袋，手心磨出一个水泡。练了一套最简单的拳法，大舅说“打得像广播体操”。他浑身酸痛，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觉得像一条被拍扁的咸鱼。

大弟和大妹练完，面不改色地收拾东西。路过他身边，大妹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明天还来吗？”

“来。”他说。不是他想来，是他知道，不来大舅会亲自去家里抓他。与其被拎着耳朵拖来，不如自己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华拿筷子的手在抖。舅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外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给他盛了一碗汤。大弟和小妹埋头吃饭，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大舅吃得最慢，细嚼慢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华咬着排骨，心想一家人全是演技派。

接下来的一周，李华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早上在家看书，下午去武馆受虐，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腿不抖了，手不抖了，沙袋打得有模有样了。大舅说“像个人样了”，这是最高的评价。大妹不再叫他“咸鱼”了，改叫“二师兄”，因为“你打拳的样子像猪八戒抡耙子”。李华说“你见过猪八戒抡耙子？”大妹说“没见过，但想象一下，就是你这样。”李华闭嘴了。

大弟不再帮他压腿了，因为他的筋已经拉开了，自己能压下去。但大弟找到了新的乐子——每次李华扎马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练高抬腿，踢得呼呼响，带起来的风吹得李华头发乱飘。“你故意的。”李华说。“我不是。”大弟一脸无辜，但腿抬得更高了。李华决定不跟他计较，因为计较也没用。这家人，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华每天查一遍邮箱，没有新邮件。每天看一遍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不急，急也没用。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老天要是让他上，他就上。不让他上，他就在武馆里扎马步，扎到能站一个小时不抖，然后去考别的大学。条条大路通罗马，他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李华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唐人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大弟和大妹先走了，舅妈打电话来催他们回去吃饭。大舅还在里面收拾器械，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很稳。李华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邮箱。收件箱是空的。

他正要放回去，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邮件，是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还没收到通知？我这边已经拿到了。」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谁？什么意思？他回了一条：「你哪位？」过了几秒，那边回了两个字：「阿强。」

李华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阿强。那个死活要跟去云南、被牦牛追了一公里、回来以后逢人就说“我差点死在云南”的阿强。他居然也报了国内？还已经拿到通知了？

李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舅从武馆里出来，锁上门。“走吧，吃饭。”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进唐人街的夜色里。灯笼在头顶晃着，红彤彤的。远处有舞狮的锣鼓声，近处有炒菜的油烟味。李华走在大舅身后，脚步稳稳的。

不急。急也没用。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