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

李华把手机静音了，想通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天天刷新也没用。与其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收件箱，不如去武馆扎马步。至少马步扎久了，腿不抖了。

他把手机塞进抽屉，换上练功服，下楼。大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看到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练器械。”李华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拿久了手酸。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武侠片，那些大侠舞剑跟玩儿似的。轮到他，剑像块砖头，挥起来呼呼带风，但就是没有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手腕放松。”大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剑不是锄头，别拿它刨地。”大弟在旁边压腿，听到这句，噗嗤笑出来。李华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笑容，但肩膀还在抖。

日子就这么过着。早上看书，下午练武，晚上倒头就睡。李华不再查邮件，不再看手机，连家庭群的消息都很少回。大妹问他：“哥，你不等通知了？”他说：“等着呢。”大妹不太懂，但也没再问。

第四周，阿强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Lip！我收到了！华清的！”他喊的是Lip，但李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放下木剑，接过那张纸。录取通知书，华清大学，国际学生本科招生，阿强的名字印在上面，还有校长签名和红色的校印。

“恭喜。”李华把通知书还给他，笑了笑。阿强笑得合不拢嘴，在武馆里转了两圈，最后被大舅喝住：“别转了，头晕！”

阿强走了以后，武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弟和大妹偷偷看李华的脸色，舅妈欲言又止，连大舅挥剑的动作都慢了几分。李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阿强都收到了，他怎么还没收到？他装作没看见，继续练他的剑。手腕放松，剑不是锄头。但心里那根弦，还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第五周。最后一周。

李华已经不再想录取的事了。他早上照常看书，下午照常练武，晚上照常倒头就睡。舅妈偶尔会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一眼，欲言又止。大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消息，他没回。大弟私信他：“哥，没事，大不了明年再考。”他回了个“嗯”，然后继续练他的剑。

那天下午，他刚打完一轮沙袋，正蹲在地上喘气。大舅在旁边纠正大弟的套路，大妹在角落里压腿。武馆里弥漫着汗水和跌打药酒的气味，窗户开着，能听到街上卖烧腊的吆喝声。一切都很平常。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舅妈打来的。他接起来，舅妈的大嗓门炸出来：“Habi！看邮箱！快看邮箱！”他愣了一下，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华清大学招生办公室。他点开，心跳很平，呼吸很稳。第一行：尊敬的Lip Lee（李立）同学。第二行：经审核，您已通过我校国际学生本科招生考核，被录取为——他往下看，专业那一栏，是他填的第一志愿。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武馆里很吵，大弟在喊“哥你怎么了”，大妹在问“收到了吗”，大舅的剑停在空中。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笑了。“录了。”

大妹尖叫起来。那声尖叫太尖利，太突然，连楼下烧腊店的老板都抬头往上看。大弟冲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捶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大舅放下木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只手很重，很暖。

那天晚上，武馆的客厅里又支起了大圆桌。

舅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火锅还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外婆的拿手汤，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饺子。大弟和阿强抢毛肚的筷子终于从火锅换到了盘子里，大妹在拍视频，说要发朋友圈。舅妈举着酒杯，眼眶红红的。“来，为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干杯！”

“舅妈，我不是第一个，大舅上过大学。”

“你大舅那个大学算大学？”大舅在旁边咳了一声，舅妈不理他，“你不一样，你是正儿八经考进去的，华清，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赶紧把酒喝了。

大舅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给李华，小的给阿强——阿强死活要来蹭饭，舅妈不好意思让他空手回去。李华接过红包，捏了捏，挺厚。“大舅，我不缺钱。”

“那是你的。这是我们的。”大舅的语气不容拒绝，“教育基金，以后用得上。”李华看着这个老头，头发又白了不少，腰板还是直直的。他想起上辈子，大舅也是这样，沉默，固执，把钱塞给他，说“拿着，别废话”。他收下了。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她走到李华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不大，但温润，雕工简单，正面刻着四个字——平安顺遂。“这是你外公留下的。他走的时候说，给以后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外婆把玉塞进他手里，“你外公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李华握着那块玉，手心是温的。他想起外公，想起那个永远穿着练功服、坐在武馆里喝茶的老头。外公走的时候，他不在。上辈子不在，这辈子也不在。但玉在，字在，平安顺遂。

大弟送了他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武馆的牌匾照片，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哥，别太累。扎马步的时候腿别抖。”李华看着那行字，笑了。大妹送了他一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粉红。“北京冷，你戴上。”她说。李华想说，北京秋天不冷，但他没说，把围巾叠好，放进口袋里。阿强送了他一包云南买的咖啡豆，说“提神”。李华收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把红包、玉、笔记本、围巾、咖啡豆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玉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窗外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热闹渐渐散去，听着大舅和舅妈低声说话，听着大弟和大妹抢浴室的动静。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上辈子没听够，这辈子接着听。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他把重要资料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护照，录取通知书，高中毕业证，成绩单，HSK证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公证文件。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外套，两件长袖，几条换洗内衣。全塞进一个双肩包里，拉上拉链，掂了掂。很轻。

大妹路过他房间，看到那个瘪瘪的背包，愣住了。“哥，你就带这么点？”

“国内什么都有。到了再买。”

“那行李箱呢？”

“不带了。”他拍了拍背包，“这个够了。”

大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跑回自己房间，拿了一个小布袋出来，塞进他背包侧袋里。“这是什么？”“护身符。我求的。”李华没打开看，点了点头。“谢了。”

楼下，舅妈在厨房忙活，说要给他做点路上吃的。外婆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着。大舅不在，大概在武馆。大弟还没起，阿强昨晚喝多了，睡在客厅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他把背包放在门口，走到厨房，跟舅妈说：“别忙了，我吃不了那么多。”舅妈不理他，继续往保温袋里塞吃的。他走到外婆旁边，坐下来。外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他一瓣一瓣吃了，甜的。

窗外，唐人街的灯笼还在。风一吹，轻轻晃。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也这样收拾过行李。一个包，几件衣服，一些文件。那时候他急着走，急着离开，急着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现在呢？他也急着走，但不一样。这次他知道，有人等他回来。

“Habi。”外婆叫他。

“嗯？”

“到了打电话。”

“好。”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走出门。楼梯窄，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大舅站在武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木剑。看到李华下来，他放下剑，走过来。“到那边，别惹事。”

“不惹。”

“好好读书。”

“好。”

大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重，很暖。“走吧。”

李华走出武馆，走进唐人街的晨光里。灯笼还亮着，烧腊店已经开了，老板在门口挂新出炉的叉烧。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酱油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