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在旧金山的时候,李华被时差撞了一下腰。在云南那几天,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太阳晒屁股才起。现在倒好,凌晨三点睡不着,瞪着天花板那只摊开的猫,猫也瞪着他。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大理的三角梅,丽江的青梅酒,外婆在祖居地山坡上被风吹白的头发。还有那个还没来的面试通知。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邮件。华清大学招生办,标题写着“面试安排”。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跳加速,呼吸变快。上辈子虽也经历过这种时刻,但每一次人生的重要节点他都紧张得要命,手抖,出汗,反复确认不是做梦。现在,他靠在枕头上,点开邮件,一行一行地读。
面试时间:两天后,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对应他这边早上五点。形式:线上面试,十五分钟。面试官:两名教授,一位来自申请的专业学院,一位来自招生委员会。注意事项:网络稳定,环境安静,着装得体。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信息,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五点就五点,早起而已。十五分钟,聊聊天而已。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为什么选华清?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你有哪些优势?你的未来规划是什么?这些问题他早就想过,在写个人陈述的时候就想过。答案在他心里,不用背,到时候自然说得出来。
六点半,楼下有动静了。舅妈在厨房煮粥,大舅在院子里打拳,一下一下,沉闷有力。大弟的闹钟响了又关,关了又响,最后被舅妈一嗓子吼起来。大妹在浴室里吹头发,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李华洗漱完下楼,外婆已经在餐桌旁坐着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包子,一小碟咸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外婆问。“倒时差。”他没说面试的事,不想让全家跟着紧张。但他不说,有人替他说。
大妹从楼上冲下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手里举着手机。“哥!你收到面试通知了?!”
李华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刚才在家庭群里发的!”李华愣了一下,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他昨晚迷迷糊糊把邮件截图发到了家庭群,自己都忘了。
餐桌上一阵安静。然后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面试?什么面试?华清的?”李华点头。舅妈“哎呀”一声,锅铲差点掉地上。“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五点。”
“五点?”舅妈皱起眉头,“这么早?那你这两天别干活了,好好准备。衣服有没有?穿什么面试?不能穿你这件起球的卫衣——”
“妈,你让他自己准备。”大弟插嘴。
“你懂什么?面试第一印象最重要!”舅妈瞪了他一眼,转向李华,“你那件白衬衫呢?熨一下,穿精神点。头发也剪一剪,太长了。”
李华想说,线上面试应该只露上半身吧,下半身穿什么说不定没人看呢。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
这两天,李华过得像被供起来的祖宗。舅妈不让他干任何活,连碗都不让他洗。大弟主动把电视音量调小,大妹路过他房间的时候蹑手蹑脚。外婆每天炖汤,说是补脑。大舅没说什么,但早上练拳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李华有点不习惯,忽然成了全家的焦点,反而浑身不自在。
面试那天,他四点半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自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夜还深,唐人街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他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换上那件熨好的白衬衫。头发前天剪过了,舅妈盯着理发师剪的,剪完说“还行”。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调整摄像头角度,试了一下灯光。光线刚好,不暗不亮,照得他脸色还行。他又看了一遍准备好的材料,然后深呼吸。
五点整,视频接通了。屏幕里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正式,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架。男教授先开口,自我介绍,然后介绍旁边的女教授。李华也自我介绍。然后开始提问。
“为什么选华清?”男教授问。
李华想了想,没有背稿子。“因为我想回国看看祖国。不是因为国外不好,是我觉得,我应该回来。华清是我想象中最好的起点。”
女教授问:“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他说了自己的理解,结合他这些年的经历——当然,是这辈子的经历——说了他为什么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他想在这个领域做什么。
他们又问了一些细节,关于他的学习经历,关于他的个人陈述里提到的某些观点。他一一回答,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最后,男教授说:“谢谢你,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结果。”
视频挂了。
李华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心跳才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弛。他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没有卡壳,没有说错话,没有吹牛也没有过分谦虚。应该,还行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色,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晃。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还行。”
大妹第一个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弟跟:“哥牛逼!”舅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大嗓门炸出来:“行就行,不行拉倒,下来喝粥!”外婆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大舅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他打拳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有力。
李华下楼,粥已经盛好了,桌上还多了一碟他最爱吃的虾饺。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度刚好。
“舅妈。”
“嗯?”
“我那个账户,今天看了一眼。”
舅妈停下筷子。“然后呢?”
李华笑了。“够了。”
“什么够了?”
“钱。这辈子够了。”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那个数字在他心里清清楚楚。股票,基金,外汇,加起来,够他这辈子不工作也饿不死。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他说“不”了。对不想做的事说不,对不想见的人说不,对任何想把他拽回去的人和事说不。这就是他想要的。“fuck you money”,他有了。
舅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晚上吃火锅。”大弟第一个举手:“我要吃毛肚!”大妹:“我要吃虾滑!”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我也要吃!”
舅妈瞪他一眼:“你倒是会赶时候。”然后她也笑了。“行,都来。”
那天晚上,武馆的客厅里支起一张大圆桌,中间放着电磁炉,锅底是鸳鸯的,一边麻辣一边清汤。菜摆了一桌,毛肚、虾滑、肥牛、鸭血、豆腐、青菜,还有外婆自己做的鱼丸。大舅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华倒了一杯。
“喝点。”他说。李华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的,烧嗓子。大弟和阿强抢毛肚,筷子打架。大妹在拍视频,说要发朋友圈。舅妈忙着往锅里下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外婆坐在旁边,慢慢地涮着一片豆腐。李华看着这一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辣了,有点暖。
窗外,唐人街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柿子。远处有舞狮的锣鼓声,不知道是哪家店开张。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