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半年,是李华活了两辈子最安静的时光。翠湖边的长椅坐出了印子,茶馆老板认得他的杯子,连海鸥都混了个脸熟。他在这里写完了一本书,不是那种为了版税凑字数的东西,是他真正想写的。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去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湖面被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写得真好。他自己说的。
接下来去哪儿呢?他摊开地图,手指从云南往西滑,新疆,西藏,甘肃——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那些足够远、足够荒、足够让他继续躲下去的地方。手指停在喀纳斯湖边上,正要下决定,手机响了。
泰国那边的财产经理人,声音有点急。“李先生,您在泰国的几笔投资,最近被人狙击了。”他顿了一下,“手法很专业,不是市场行为。对方像是……冲着您来的。”
李华沉默了两秒。“损失多少?”
“目前还在可控范围。但如果继续下去……”经理人没把话说完。他们都懂,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想逼他出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翠湖。雨还在下,湖面上雾气蒙蒙的,海鸥都躲起来了。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你越躲,它越追着你跑。不如停下来,转过身,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文艺,现在想起来,当时说的对。
他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曼谷的机票。不是赌气,不是认输,是他终于想明白了——有些问题,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有些答案,不会因为时间自己浮出来。他得回去,得面对,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哪怕理不清,至少,他试过了。
临走那天,茶馆老板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说不知道,老板笑了笑,送了他一包普洱。“带着路上喝。”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走进春城灰蒙蒙的早晨。
Anong没想到他会回来。确切地说,她已经不再等了。半年,足够让一个人从愤怒到失望,从失望到麻木。她不再半夜惊醒,不再盯着手机发呆,不再反复点开那个再也没回应的对话框。她开始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像习惯泰国的雨季,来了就撑伞,走了就晒被子。
那天下午,她坐在公寓阳台上看书。阳光很好,风很轻,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尖的。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然后门铃响了。
她放下书,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外套,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眼角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愣在门口,忘了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回来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太丢人了,太不像她了。她想说“你回来干什么”,想说“你还知道回来”,想说“我恨你”。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为他哭了无数次的人,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慢慢软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回来了?她已经听到了。说我其实不是躲你,是躲我自己?太矫情了。
最后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门推开一点。“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侧过身,让他进去了。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楼下小孩的笑声还在,风还在,一切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