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在春城住下来的时候,正是那里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花的甜味,街上的人走得慢,连车喇叭声都比其他地方温柔一些。他选了翠湖旁边一家老宾馆,房间不大,窗户外头就是湖水,白天有人唱山歌,晚上有月亮倒映在水面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可能是逆反,那天在爱尔兰接到那通电话之后,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就断了。不想回泰国,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没想清楚的事。某些事某些人,除非他自己想变想了解交往,否则谁也别想逼他作出任何应对。这是他活了两辈子唯一的坚持。
所以他爱干啥干啥,想在哪儿在哪儿。他就待在这儿,看看湖,发发呆,等自己下一个想法出来再说。
春城的日头软,照在身上懒洋洋的。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一碗米线,然后在湖边找个长椅坐下。看老太太跳舞,看老头下棋,看游客举着手机拍海鸥。下午去茶馆喝一壶普洱,翻几页闲书,天黑了就回宾馆,躺在床上听湖水拍岸。
很无聊。但他需要这种无聊。
这天傍晚,他坐在湖边看日落。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着,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湖面也红了,连海鸥的翅膀都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辈子,在泰国,Noon也喜欢拉着他看日落。她总说,太阳掉进海里的那一刻,许愿特别灵。他问她许过什么愿,她不说,只是笑。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日落。泰国的日落太烈,爱尔兰的太冷,只有这里的,刚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同一天夜里,泰国。
Anong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酒吧的灯晃得眼晕,调酒师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杯,她说要,然后又是一杯,又是一杯。最后是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到门口,用泰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小心点”之类的。
她没听进去。跌跌撞撞爬上楼,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孔。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把包扔在地上,鞋踢到一边,扶着墙摸到沙发,然后整个人砸进去。软垫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气。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哭不出来。喝了那么多,还是哭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什么名牌,是楼下便利店买的那种。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靠垫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从眼角渗出来,洇进布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她不想抖的,她准备了很久,想好了每个字,练好了语气。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听到他的声音,什么都忘了。她只想问他: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下?你是不是……讨厌我?这些话她一句都没问出口。她只说了“上辈子你躲我,这辈子你还躲”,然后挂了。
她怕听到答案。怕他说“是”,怕他说“对”,怕他用那种眼神看她——像冰岛那次,厌恶的、恐惧的、再也不想见到她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泪流进头发里,凉凉的。她想起上辈子,她看着他跟Noon在一起,看着他们结婚,看着他们变老。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只要远远看着就好,只要他幸福就好。可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重来一次,让她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让她有机会靠近他,有机会说出那些上辈子没说过的话。
她以为这是恩赐。她以为这次一定能行。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最温柔的方式,用最不让他反感的方式。他抗拒,她就退后;他沉默,她就等待。她把自己磨成最圆润的石头,一点棱角都不敢留。她甚至想过,就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一辈子。只要能看到他,就够了。
可他走了。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她想起过去的某次,她问过他:“如果再来一次,你会不会……”“不会。”他没等他说完直接回答,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当时笑了,说“我就知道”。他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没有,”她说,“就是想知道。”其实她想说的是,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变。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可她现在不确定了。太疼了。比上辈子看着他跟Noon在一起还疼。那时候至少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过得好,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现在呢?他在哪儿?会不会像她一样,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那么想靠近他她快撑不住了。
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她慢慢坐起来,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他走之前,她发的那条“明天一起吃饭?”,他没有回。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天亮吧。天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