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

家人在泰国的游玩快结束的时候，李华做了一个决定。离开泰国，但不是回英美，是去一个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从那个失眠的凌晨开始成形，在Anong又一次“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变得坚定。

那天傍晚，黛比邀请某人去家里玩，“Anong，你跟我们回英国吧！”她趴在Anong腿上，仰着脸，满脸期待。Carl在旁边帮腔：“对啊对啊，欧洲可好玩了！”Liam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Fiona笑着摇头，说你们别闹，说不定Anong有自己的事。但那语气，那表情，分明也是欢迎的。

Anong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李华。那一眼很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李华注意到了，也懂——她一定会去。

当天晚上，他订了一张飞别国的机票。爱尔兰。一个乡村，有农场，有牛羊，有绿色的山丘和灰色的海。

他选了一个小镇，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没有国际机场，没有五星酒店，甚至没有像样的餐厅。只有一家家庭旅馆，楼下是pub，楼上是客房。他在网上订了两周，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另一张卡，一个他从没用过的邮箱。他把手机留在泰国别墅的抽屉里，买了一个新的预付费手机，只存了三个号码——Fiona的，安保团队负责人的，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备用号码。

走的那天，他没跟任何人告别。天还没亮，他就拎着一个包出了门。车停在巷口，司机是安保团队安排的人，全程沉默，不问去哪儿，不问他为什么凌晨出发。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消息。那帮人大概还在睡觉，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很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看着曼谷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应该能清净了吧。

爱尔兰的乡村，比他想得更安静。

农场在小镇边缘，一片绿色的山坡上，牛羊散在远处，像白纸上洒了几粒芝麻。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丈夫去世了，儿女都在都柏林，一个人守着这片地，乐得有人陪她说说话。

“你从哪儿来？”她问。

“美国。”他说。

“来做什么？”

“休息。”

她点点头，没再问。爱尔兰人不爱打听，这点他喜欢。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山坡，每天早上，阳光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痕。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老太太做的早餐——黑布丁、煎蛋、烤番茄，还有一大壶浓得发苦的茶。吃完，在农场里走走，跟牛打个招呼，跟羊对瞪一会儿。下午坐在院子里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就是发呆。晚上去pub喝一杯吉尼斯黑啤，听当地人扯淡，听那些他半懂不懂的爱尔兰口音。

很无聊。但很安全。没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没有人“恰好”路过，没有人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以为逃出来，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直到第五天。

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看书，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提醒他。“有你的电话。”她问，“有个女人，打了好几次了，说找你。”

他的手指收紧了。“谁？”

“没说。就说找你，很急。”

他接过电话，犹豫了一下，放到耳边。“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压抑着，颤抖着，像绷到极限的弦。“你终于接电话了。”

是Anong。不是他以为的Fiona。

他愣了一下，正要问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她已经开口了，语速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温柔，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你以为换了手机、换了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还是没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那种颤抖更明显了。“你就这么走了？一声不吭？”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需要休息。”

“休息？”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你是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他每个字都听清了：“上辈子你躲我，这辈子你还躲。”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滑落。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地拧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已经挂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坡，看着那些悠闲的牛羊，看着爱尔兰灰蓝色的天空。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他站了很久，直到老太太出来喊他吃晚饭。

“你还好吗？”她问，眼神有点担心。

“还好。”他把电话还给她，“谢谢。”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个字——上辈子。她说上辈子。不是“以前”，不是“上次”，是上辈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有星星，远处有牛羊偶尔发出的低鸣。很安静，但脑子里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