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失眠,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南区灰蒙蒙的街道,图书馆角落的阳光,冰岛酒店走廊里那双疯狂又绝望的绿眼睛。然后画面切换,变成Anong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看地图时垂下来的碎发,她站在厨房里煎蛋时微微侧身的弧度。
两张脸在某些瞬间重合,像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模糊,却莫名地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可能。”他闷声说。
声音被棉花吸走,没人听见。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哪里那么多灵魂穿越的事故?他活了两辈子,也就见过自己这一个。上辈子穿成Habi,这辈子穿成Lip。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还偏偏穿到他身边?还偏偏穿成个女人?还偏偏长得像Noon?
逻辑上说不通。概率上说不通。哪哪儿都说不通。
但脑海有另一个声音提醒他,他自己作为灵魂穿越的例子,有一个出现,怎么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三个?
万一真是呢?
他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他盯着那道线,脑子更清醒了。
万一那个人,真的是Ian呢?
那个上辈子被他推开、从此再也没能靠近的Ian。那个在冰岛酒店走廊里被他用断子绝孙腿踢开的Ian。那个后来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再也没有见过的Ian。
万一他也穿过来了呢?万一他——不,她——找到他了呢?
“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白天,他的状态更差了。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睛干涩得发疼,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头耷脑地窝在沙发里。
“Lip,你最近到底怎么了?”Fiona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生病了去看医生,别硬撑。”
“没病。”他换了个姿势,“没睡好。”
“三天没睡好?”
他没回答。
Ian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那个样子,皱了皱眉:“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嗯。”李华说,“谢了。”
Ian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但不是Ian的脚步——太轻了,鞋跟敲在地板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Anong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弯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水。”她说。
李华看着那杯水,又看着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转身走了。
李华盯着那杯水,盯了很久。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刚才没说要温水。Ian给他杯冰水都算好的。
那天傍晚,Ian又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拉到餐桌旁。“你老窝在那儿不是办法,吃顿饭,跟大家聊聊天,晚上能睡好点。”
他没拒绝。
桌上摆满了菜,黛比在讲她今天在沙滩上捡到一个很漂亮的贝壳,Carl说她骗人,那个贝壳明明是他先看到的。Liam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吵架的两个人。Fiona笑着骂他们别闹。Frank难得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汤。
Anong坐在他对面,也在听黛比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夹一筷子菜。她没有刻意看他,也没有刻意不看他。就是那么自然地坐在那里,像她已经坐了很久,还会坐很久。
李华低头吃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吃完,他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Ian。”
身后的餐桌那边安静了一秒。
“嗯?”Ian的声音从餐桌方向传来,“怎么了?”
“没事。”他说,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快。刚才喊那一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应得比Ian快。
夜很深了。
李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两个画面。
第一次,他让Ian倒水。来的是Anong。
第二次,他在楼梯口喊Ian。应的那个声音,不像是从餐桌那边传来的。更像是——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也许只是巧合。Anong刚好倒完水,顺路端过来。她刚好在楼梯附近,顺口应了一声。
也许。可是,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以为,他在叫她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想起Anong那些“偶遇”,想起她迅速融入他的家庭,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个荒谬的、让他夜不能寐的猜测。
如果她是Ian呢?她想做什么?报复?弥补?还是——他不让自己想下去。太荒谬了。
可是,他自己就是荒谬本身。一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在时间里来回穿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荒谬?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Anong的对话框——那是上次黛比建的家庭群,她也在里面。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背影,看不清脸。他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来。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海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他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