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很久没有做过前世的梦了。
梦里是冰岛。灰白色的天,荒凉的火山岩,风刮得像刀子。他站在那间酒店的走廊里,面前是Ian——那张年轻的脸,红发,绿眼,带着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然后Ian扑过来。
拥抱,亲吻,挣扎。嘴唇被咬破的痛,手指掐进肩膀的力度,后腰撞上门框的钝响。他拼命推,推不开。他喊,对方听不见。最后是那记断子绝孙腿,和浴室里反锁的门。
他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太久没做噩梦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久到他以为冰岛那件事,早在他前世就翻篇了。
可它还在。
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等着他脆弱的时候,爬出来咬他一口。
他躺了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翻身下床。头还是疼,疼得像要裂开。他光着脚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Fiona在笑,黛比在叽叽喳喳,Carl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还有另一个声音。温柔的,不紧不慢的,像某种他听过很多遍的旋律。
他走进客厅,所有人都在餐桌旁坐着。Fiona、黛比、Carl、Liam、Ian、Frank——还有Anong。她坐在Fiona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听黛比讲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个角度,那个轮廓——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Lip!”黛比第一个看到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Fiona也抬起头,眉头皱起来:“生病了?是不是空调太低着凉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Anong也站起来,比菲昂娜还快,几步就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摸他额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很明显。Anong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他没看她,绕过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冰水。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没睡好。”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飕飕的,但头疼好了一点。
他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几个人还坐在餐桌旁,但说话声小了很多。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Fiona的,黛比的,还有那个外人的。
他没理。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没什么可看的,就看着窗外。窗外是海,蓝得有点假。看着看着,视线不知道怎么就偏了,偏到餐桌那边,偏到那个人身上。
Anong正在跟Liam说话。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手指点着Liam摊开的地图册,大概在指什么地方。阳光照着她,头发有点偏棕,不是纯黑,是那种在光下会变浅的棕。她的眉眼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颌线条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南区,某间教室里。有个红发少年坐在他旁边,低头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个轮廓,那个角度——
他的手指收紧,矿泉水瓶发出咔啦一声。
荒谬。太荒谬了。他盯着Anong,盯着她的侧脸,盯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盯着她低头看地图时垂下来的碎发。那些特征,分开看,没有一处像。但合在一起,在某些角度,某些瞬间,某些神态——
Ian。冰岛的Ian。那个被他从身上推开、从此再也没能靠近的Ian。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Noon曾经跟他开过一个玩笑。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得有点像你那个朋友?那个红发的,叫Ian的?”当时他笑着骂她胡说八道。她不服气,拿出手机翻出一张Ian的照片,放在自己脸旁边,问他:“你看,眉眼是不是有点像?”
他看了,说:“哪儿像了?”她指着照片说:“这里,眉骨这里。还有下颌线。你不觉得吗?”他仔细看了看,还是没觉得。她就笑,说他眼瞎。
现在他忽然觉得,瞎的是他自己。
Anong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那双他之前只觉得温柔漂亮的眼睛——此刻看起来,莫名地熟悉。不是Noon的熟悉。是另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他以为早就忘了的。
她看了他几秒,歪了歪头,无声地问: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移开视线,重新看着窗外。海还是那片海,蓝得有点假。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形,冰水浸出来,滴在他手指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可能。怎么可能。Ian是男人,红头发,绿眼睛,Gallagher家那个永远在挣扎的老三。Anong是女人,黑头发,棕眼睛,泰国人,身家清白,履历干净,对他全家都好得过分。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那张脸,在某些角度,某些瞬间的神态,真的像。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
“Lip?”Fiona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用。”他睁开眼,“就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他沉默了一下。“忘了。”
Fiona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他继续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那片海。Anong还坐在餐桌旁,但没再看地图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偶尔喝一口,偶尔跟Liam说两句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他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黛比发的消息,就坐在几米外的餐桌旁,还发消息:「Lip,你今天好奇怪。」他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喜欢Anong姐?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们以后不让她来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餐桌那边。Anong正在跟黛比说什么,黛比听完,扭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他低下头,打了几个字:「没有。不用。」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海。
窗外,海鸥在叫,海浪在响。想起那个梦,想起冰岛,想起那个被他推开的人。又想起Anong,想起她凑近时,那股茉莉花香。想起她说:“也许,你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知道,某个荒谬的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