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离开的。
九十三岁。寿终正寝。医生说他的器官衰竭得像用了九十年的老机器,但脸上没有痛苦,走得很安详。
Noon握着她的手,子女孙辈围在床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皱纹密布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轮廓的脸上。
他最后看了Noon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Noon凑过去,听到他用那种苍老的、虚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真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呼吸停了。
Noon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但嘴角是弯着的。
他们在一起六十多年。从泰国海边那个星光下的夜晚,到这个阳光温柔的午后。她看着他从一个沉默的、背着无数过往的少年,变成一个沉稳的、眼里有光的男人,最后变成一个慈祥的、被儿孙环绕的老人。
她陪他走完了这一生。
很圆满。
李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了南区那栋灰扑扑的房子,看见了李春晓女士围着功夫熊猫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见了Edison父亲站在书店里对他微笑。他看见了Noon年轻时在泰国的片场里对着镜头做鬼脸,看见了自己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看见了那个红发的Ian Gallagher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的样子——站在医院门口,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人。
然后,一切渐渐模糊。
光。
很亮的光。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上飘,飘向那片光里。
他想,这就是死亡吧。
挺好的。
这一生,值了。
然后——
“Hey!Lip!醒醒!Fiona叫你!”
李华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花板——破旧,发黄,墙角还有一片发霉的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啤酒、旧衣服和某种他说不出来的、颓废的酸臭味。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床边,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麦片,上面浮着一层可疑的膜。
“快点!Fiona说今天有社工来检查,让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女孩说完,把麦片往他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脚步咚咚咚地踩得楼梯响。
李华——不,现在应该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年轻,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油污。
他猛地坐起来,踉跄着冲到那面糊着报纸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胡子拉碴,脸色苍白,嘴角还有一点干裂的皮。
那张脸,他认识。
Lip Gallagher。
那个聪明绝顶、却永远被困在Gallagher家烂泥里的长子。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偶尔从Ian口中听过、却从未真正接触过的名字。
李华——不,Lip——不不不,他到底是谁?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陌生的蓝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操……”
窗外,南区那条熟悉的街道上,阳光依旧灰蒙蒙地照着。
远处,有人在大声吵架。
更远处,警笛声若有若无地响起。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那个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Habi Lee。
不是那个坐在泰国海边抱着橘猫等Noon回家的男人。
不是那个被儿孙环绕、在阳光午后安详离去的老人。
他是Lip Gallagher。
那个终将耗尽所有天赋,泯然众人,一事无成,被困在烂泥里的lip。
他想起Noon。想起他们的孩子。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握着她的手说“真好”。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一个太长的梦?
他不想清醒。
不想面对那面破旧的镜子前,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窗外喧嚣永不会停歇,李华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他妈赶紧收回这个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