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n抱着Habi,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微弱,但至少……还在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南区的喧嚣,直到穿白大褂的人把他拉开,直到Habi被抬上担架,直到他看到Jennie被警察带走时那张扭曲的、满是不甘的脸。
“你跟来吗?”一个警察问他。大概是看到了他第一时间冲进去的样子,把他当成了目击者或者家属。
Ian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他跟着救护车先去了医院。一路上,他握着Habi冰凉的手,不敢松开。
检查,拍片,缝针。医生说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但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好。滚落的时候Habi用手护住了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下意识地蜷缩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姿势,减缓冲力。
Ian知道为什么。
因为上一世,他已经摔过一次了。
这一次,那个身体记住了。
他坐在病房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看着后来匆匆赶来的李家父母——年轻的Edison脸色铁青,李春晓女士泪流满面,反复追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他看到她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后来的她会变成什么样。知道她会因为偏袒和优柔寡断,把Habi推向更深的深渊。但此刻,她只是一个为了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
Ian低下头,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后的Habi。
因为Habi不会记得他。
这一世的Habi,还与他不熟
Habi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痕。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疼,尤其是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Habi转过头,看到一个红发的少年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杂志,绿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是……?”
红发少年放下杂志,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叫Ian。Ian Gallagher。”他说,声音有点哑,“昨天是我报的警。也是我叫的救护车。”
Habi眨了眨眼,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Jennie……”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被警察带走了。”Ian说,“你爸妈在处理后续。你妈一直在外面守着,刚才被护士劝回去休息了。”
Habi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Jennie突然推了他一下,然后世界就翻了个个儿。
“谢谢你。”他说,目光落在Ian脸上,“谢谢你救我。”
Ian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以后……离你那个姐姐远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她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
Habi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红发少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模糊的感觉。
“好。”他说。
Ian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带着一点点释然,一点点庆幸,还有一点点……Habi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Ian伸出手,悬在他面前。
“那,重新认识一下?”他说,绿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Ian Gallagher。住在两条街外。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Habi看着那只手。
瘦削,骨节分明,无名指侧没有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
但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Habi Lee。”他说,“谢谢你来救我。”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Ian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这一次,至少他没有错过。
这一次,至少他在。
Habi出院后,Ian果然如他所说,经常来看他。
起初是隔一天一次,后来是每天一次。从十分钟到半小时,从半小时到整个下午。从坐在客厅里尴尬地沉默,到可以自然地在他房间里待着,各自看书,各做各的事。
李春晓女士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发小子有些警惕。但Ian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嘴甜得不像Gallagher家的人,一口一个“阿姨”,夸她做的饭好吃,甚至主动帮忙倒垃圾、收拾碗筷。
“这孩子……挺懂事的。”她对Edison说。
Edison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看着Ian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至于Jennie,她被警方带走后,因为未成年,加上李春晓女士的求情,最终没有被起诉。但她被强制送到外州的一家寄宿学校,短期内回不来。
家里,清净了许多。
Habi的恢复期,比上一世要顺利。
没有两次滚落,没有反复的脑震荡,没有后来那些让他身心俱疲的伤害。他只是安静地在家休养,然后,在Ian的陪伴下,慢慢回到学校。
回学校的第一天,Ian在校门口等他。
“走吧。”他说,自然而然地接过Habi手里那半死不活的午餐袋,“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我也是。”Ian顿了顿,“虽然我可能听不懂。”
Habi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教你。”
从那之后,Ian就成了Habi的“固定搭子”。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图书馆。Habi的饭友圈逐渐扩大——Liam、Noon、Max,后来还有Mandy。Ian和他形影不离,像两块被磁力吸住的铁。
有人开玩笑说他们是连体婴。Habi听了,只是笑。Ian听了,耳根会微微发红,然后骂一句“少管闲事”,但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Habi家门口。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Habi被Best和Foxy堵住的时候,Ian二话不说冲上去,虽然最后是Habi自己用冷静解决了问题,但那份毫不犹豫的维护,Habi记在心里。
Habi在图书馆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Ian就安静地坐在旁边,不看书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守着他,等他醒来。
Habi开始准备考英国大学的时候,Ian比他还上心,到处帮他查资料,虽然那些资料他自己根本看不懂,但每一份都认真打印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桌上。
Habi有时候会想,这个红毛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们认识不过几个月,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有时候他看着Ian的眼睛,会觉得那双绿眼睛里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愧疚,庆幸,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但他不问。
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只要他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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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年的冬天,芝加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天是周末,Ian照例来Habi家。李春晓女士炖了一大锅热汤,Noon、Liam和Max也来了。几个人挤在客厅里,喝着汤,聊着天,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
Noon在讲她在泰国的新发现,Liam在抱怨他爸又逼他选专业,Max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吃东西。Ian坐在Habi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后来,大家陆续散了。Noon被Liam拉走,Max也回了家。屋里只剩下Habi和Ian。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暖融融的。
Habi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街道。Ian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Ian问。
Habi想了想,说:“在想……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安静的冬天。”
在Ian过去记忆里的南区,冬天总是伴随着漏风的窗户和关不紧的门,伴随着Frank喝醉后的叫骂和Fiona疲惫的叹息。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了温暖的家,有了可以一起吃汤的朋友,还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还有这世强求来的“朋友”。
Habi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了?”
Ian笑了笑,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Ian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嗯。”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这样……挺好的。”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南区的街道上,落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落在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城市的轮廓里。
雪会把一切肮脏都暂时覆盖。
就像命运,终于给了他们一次,干净的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错过。
这一次,他一直都在。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