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n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南区冬天的夜晚黑得早,冷得透。他推开那扇永远嘎吱作响的门,客厅里电视开着,Frank瘫在破沙发上打呼噜,Fiona不知道又在哪个角落忙活,Debbie和Liam在争遥控器。没人注意到他进来,也没人注意到他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他机械地爬上楼,把自己摔进那张贴满海报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污痕,很久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的,只有那张照片。那只带着痣的手。那两个emoji。还有Edison那句话:“咱们儿子有归宿了。”
归宿。
Habi有归宿了。
不是他。
永远不可能是他。
Ian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温热了一小片,很快又凉透。
他想了很多。想南区高中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的亚裔学霸,想图书馆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想他递过来的那半块曲奇,想自己说出“同一个城市”时他平静的眼神,想冰岛那个失控的夜晚他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想后来再也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想,如果能重来,该多好。
如果能回到最开始,回到他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搞砸的时候,该多好。
他想亲口告诉Habi:小心你姐姐。她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她会一次又一次伤害你。你要离她远一点。
他想保护他。
哪怕最后他依旧不属于自己,至少……至少他不会受那些伤。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窗外的风声变得遥远,天花板的水渍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时,Ian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愣愣地看着头顶。不是那张贴满海报的破旧天花板,而是一片干净的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很亮,很暖,和他记忆中南区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完全不同。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他少年时期的房间。
房间不大,还算整洁。书桌,书架,一张单人床。墙上贴着一些看起来很久远的海报,落款日期是……
Ian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冲到书桌前,抓起那张日历。
2007年9月。
七年前。
不,不对。应该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皮肤光滑,没有后来那些打架留下的伤疤和茧子。他冲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红发,绿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七年前。
Ian扶着洗手台,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所有迷雾——
Habi。
Habi这个时候,应该刚刚被从外祖家接回南区不久。他还不了解Jennie,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伤害。
Ian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必须亲口告诉Habi,要小心那个姐姐。
他冲出房间,在狭窄的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年轻的Fiona,她端着洗衣篮,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Ian?你发什么疯?”
Ian顾不上解释,甚至没看她一眼,直接冲下楼,冲出那扇门,朝着记忆中李家那条街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不能停。
早一分钟,Habi就能少一分危险。
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李家那栋熟悉的房子出现在视线里。一切看起来都和后来差不多,只是更新一点,漆的颜色更鲜艳一点。前院的栅栏还是完好的,没有后来那些锈蚀的痕迹。
Ian冲上前,正要按门铃——
“砰——!!!”
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滚落的闷响,然后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尖叫。
Ian的心脏瞬间冻结。
不。
不会的。
不可能。
他几乎是撞开那扇没锁的门,冲进玄关,然后——
他看到了。
楼梯底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半长黑发散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而楼梯上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恶作剧般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Ian的一瞬间僵住,然后飞快地变成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不小心!”Jennie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锯子,“是他先推我!我只是挡了一下!”
Ian没有理她。
他冲过去,跪在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边,颤抖着手,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Habi。
是少年时代的Habi Lee。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Habi……Habi!”Ian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醒醒!看着我!求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血,还在慢慢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Ian把他抱进怀里,感觉怀里的人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脆弱。他想保护的人,他拼了命跑过来想要保护的人,就在他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再次被伤害了。
“对不起……”他把脸埋进Habi的发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我还是来晚了……”
楼上,Jennie的尖叫声引来邻居的骚动。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但Ian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苍白的少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次,Habi还是没能躲过伤害。
这一次,他还是迟了一步。
他以为重来一次能改变什么。
可命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他亲眼看着那个人,再次在他眼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