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下的拥抱,带着李春晓女士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以及她激动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李华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手臂虚虚地回搂了一下,目光却越过了母亲微颤的肩膀,落在门内那片狼藉又充满陌生生活气息的客厅。
李女士激动得直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瘦了”、“高了”、“更帅了”,夹杂着哽咽。李华静静地听着,看着她与自己记忆重叠又略有出入的脸庞——眉眼没怎么大变,只是眉间那两道因为常年蹙起而留下的痕迹,似乎比视频通话里看到的更深、更清晰了,像用刀刻进去的。岁月和操心,终究还是留下了比皱纹更顽固的印记。
他心里有些感慨,但并无太大起伏。这几年,父母飞英国看过他两三次,平常也多是视频联系。聊天内容大多围绕着他的学业、健康、外祖家的近况,以及英国的风土人情。关于南区这个家,尤其是关于 Jennie 及其相关的一切,双方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默契地绕开,仿佛那是一片无形的雷区。
因此,李华对这边的情况了解有限,仅限于知道 Jennie 生了个孩子,现在看来就是这个尖叫不断的绿眼睛小恶魔,以及父母似乎仍在照顾她们母子。至于其他……他一无所知,也无意深究。
如果 Jennie 在家,他原本就不打算留宿。酒店清净,更符合他“看一眼就走”的初衷。
拥抱终于结束,李春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捞那个试图趁乱往门外跑的小男孩。小家伙灵活得像条泥鳅,在李女士的围捕下爆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和几句含糊不清、但绝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带着模仿痕迹的咒骂词,“shit!” “go away!”。
李华眉头皱得更紧,侧身从还在拉扯的人旁边挤进门,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屋里比记忆中乱了不止一个档次。沙发上扔着几件颜色刺眼的儿童卫衣和毛绒玩具,原本干净的地板革上散落着图画书、积木块、一辆缺了轮子的小汽车,还有可疑的食物碎屑。空气中除了刚才闻到的混合气味,此刻还隐隐飘来一股……焦糊味?
“哎呀!我的营养汤!” 李春晓一声惊呼,也顾不得抓孩子了,猛地松开手,转身就朝厨房冲去。
小男孩获得自由,“咯咯”笑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客厅中间的矮茶几,然后一屁股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卡车,碧绿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李华。
李华将旅行袋放在相对干净的玄关地垫上,脱下外套挂好,这才皱着眉,扒拉开沙发一角散落的玩具,坐了下来。他没理会茶几上那个眼神挑衅的小观察者,目光再次环顾四周。
处处都是“那两个人”的痕迹。儿童用品侵占了大半个客厅空间,墙上贴了几张幼稚的蜡笔画,餐椅上加装了幼儿餐盘,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属于婴幼儿家庭的、特有的嘈杂与混乱。
看来,酒店是住定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厨房方向,提高声音问:“妈,爸什么时候回来?今晚……他们都回来吗?”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和关火的声音,过了几秒,李春晓才端着一杯热气腾腾、但颜色可疑似乎是某种花草茶的马克杯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容,眼底还有一丝未褪尽的慌乱。
“你爸啊……估计在书馆呢,今晚……可能就在那边休息,不回来了。” 她将杯子塞到李华手里,避开了他的目光,“Joy的妈妈,就你姐……可能会晚点回来。”
Joy?应该是这小孩的名字。李华接过温热的杯子,没喝。
父亲不回来?Jennie 晚点回来?
不对劲。
他把杯子放在旁边堆着一本撕烂的绘本的沙发扶手上,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看向母亲:“你跟爸爸吵架了?”
李春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搓了搓围裙角,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没大事儿。就是……有点争执。你爸他……唉,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语焉不详,显然不想多谈。
哦。李华心里了然,也不追问。母亲不提,他再问也是徒增尴尬,且与他此行的目的无关。
他站起身:“不用做我的饭了。我上去转转,然后去爸爸书店看看。晚上……就不回来了。”
李春晓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挽留,想说点什么,但目光触及儿子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神,又看到旁边茶几上正试图把卡车塞进嘴里的 Joy,以及这一屋子的混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干巴巴的:“那……那你小心点。晚上……外面不太平。”
“知道。”李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
他的卧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基本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所有家具都蒙上了一层灰,书架上他留下的少数几本书也歪歪斜斜。空气凝滞,时光仿佛在这里停顿了四年。
他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那扇通往小阁楼的矮门。指纹加虹膜,锁具无声开启。阁楼里倒是干燥整洁,他当年留下的那些“宝贝”——钢铁侠模型、大黄蜂头盔、玉摆件、木雕,还有那个蓝白守财猪保险柜——都原封不动地待在红木陈列架上,只是也有灰。
他走到保险柜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只是抬手,拂去了猪脑袋上的灰尘,没有打开。
确认东西都在,他退出阁楼,关好门,下了楼。
李春晓还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下来,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不舍和复杂的愧疚。
“妈,我走了。”李华拿起玄关的旅行袋和外套,语气平淡,“你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照顾好自己。”李春晓的声音有些哽咽,往前跟了两步,停在门内。
李华拉开房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将门内孩子的尖叫、母亲的叹息、以及那一屋子令人窒息的、属于 Jennie 母子的生活痕迹,彻底关在了身后。
再不走,万一碰上 Jennie 回来,场面只会更闹心。
他站在暮色渐沉的南区街道上,深吸了一口微凉且不那么清新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沉闷感散去了一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父亲书店所在的那条街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个废弃加油站改造的廉价便利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迟疑和不确定:
“Habi ?”
李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几米外的便利店招牌投下的阴影边缘。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挺拔,隐约能看出锻炼过的痕迹。最醒目的是那头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像暗火般跃动的红发,短了些,很利落。
是 Ian。
但又不是李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眼前的男人,脸部线条更加清晰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但目光却像实质般,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长大了。也……变了很多。
李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四年未见、本以为早已是平行线的“旧友”。
南区傍晚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从两人之间无声地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