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Ian？”

李华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确认一个久未谋面的旧识。他把话语的主动权抛了回去，站在原地，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流露出重逢的惊喜或尴尬。

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前两人默契的失联，让这段“友谊”结束得莫名其妙，且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尴尬和隔阂。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将 gallavich 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划归为“他人因果”， Ian Gallagher 在他心里，更像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属于南区某段混乱时光的背景符号。

如今突然在暮色街头重逢，对方已全然是一副成年男子的模样，气质沉郁，眼神复杂。他们分属的世界早已天差地别，似乎真的找不出什么共同语言，可以自然而然地开启一场寒暄。李华也不想勉强自己去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索性沉默，看对方如何反应。

Ian 似乎也因这声平静的呼唤而定了定神。他往前走了几步，从便利店招牌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昏黄的路灯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光，却衬得那双碧绿的眼睛更加深邃难测。

“你刚回来吗？” Ian 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依旧低沉，但语气还算平稳。

“是的。毕业了，回来看看父母，然后再走。” 李华简单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波动，但很快消失。他也顺势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Ian 沉默了两秒。他其实是要去找 Mickey。这几乎成了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精神依赖。他受不了身边没有 Mickey 存在时，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空虚和……周围人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品般的眼神。

自从……自从某些事情发生后，Fiona 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担忧，Lip 的嘲讽里多了点别的意味，甚至连那些混混看他时都带着点忌惮和古怪。每个人都好像在提醒他什么，或者期待他“正常”一点。只有和 Mickey 在一起，在那种熟悉的、暴烈又直接的对抗或纠缠中，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无形的压力，心里那股憋了许久、混杂着郁气、自厌和说不清道不明愤怒的块垒，才能被粗暴地搅动、甚至短暂地宣泄。

但这话，他不可能对 Habi 说。

然而，此刻猝不及防地撞见 Habi，这个曾是他隐秘渴望、又被他亲手推远、如今已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来客的人，Ian 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预想中的高兴激动，而是和四年前被撞破时如出一辙的、强烈的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羞耻。无地自容。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比带来的刺痛——Habi 看起来干净、挺拔、眼神平静，仿佛这四年的时光只为他镀上了成熟的光晕，而没有留下任何泥泞的挣扎痕迹。而自己……

但同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又无可救药地想念起多年前，在 Habi 那间整洁安静的房间里，两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靠在床边，各自看书或发呆，共享一片无需言语、却奇异安宁的时光。那种安宁，是他后来在 Mickey 那里，在酒精里，在街头混乱里，再也找不到的。

种种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简短的、近乎麻木的回答：

“去找 Mickey。”

李华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gallavich 果然是真的，且看样子，依然是 Ian 生活的重心。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说：“我是去找 Edison。”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人行道上。

“加个联系方式？” Ian 忽然开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动作有些突兀，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静默，也像是……不想让这次偶遇真的就只是擦肩而过。

李华略感意外，但也没拒绝。他拿出手机，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社交软件账号。动作迅速，近乎公事公办。

“保持联系。” Ian 收起手机，目光在李华脸上快速掠过，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嗯，回见。” 李华也礼貌性地回应。

两人就此分开，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约定下次，甚至不确定是否还有下次。一次偶然的重逢，几句平淡的交谈，一个新增的联系方式，仅此而已。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线，各自没入南区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李华很快将这次偶遇抛在脑后，脚步加快，朝着父亲的书店走去。

书店所在的那条街比记忆中更冷清了，几家店铺关了门，橱窗蒙尘。只有“Lee's Books”的招牌还亮着暖黄的光，在昏暗的街角显得格外醒目。

李华没有按门铃，轻轻推开了那扇挂着“营业中”木牌、却鲜有顾客光临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书店里依旧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灯光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以及上面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书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梯子上，小心地将一摞旧书分类放入高处的书架。

是 Edison Lee。他穿着常穿的旧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专注，似乎完全没听到门口的铃声。

李华悄悄松了口气。看来父亲并没有如他之前一闪而过的糟糕猜想那样，比如婚外情之类，至少，他还在这里，守着他的书。只要不是感情上的根本性背叛，其他问题，都有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略微佝偻了些的背影，耐心地整理着书籍。

直到 Edison 放好最后一本书，从梯子上小心地退下来，转身，准备去拿另一摞书时，目光才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Habi？！” Edison 失声叫道，镜片后的绿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华这才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爸，我回来了。”

父子俩在堆满书籍的过道里紧紧拥抱。Edison 用力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哽咽：“好，好，回来就好……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妈妈知道吗？”

“刚从家里过来。”李华松开怀抱，弯腰帮父亲捡起掉落的书，“妈说您在这儿。”

Edison 的表情在听到“家里”两个字时，迅速黯淡下来，喜悦被一层沉重的忧虑取代。他叹了口气，示意儿子到后面他那个小小的办公室兼休息室坐。

狭小的房间里同样堆满了书，但收拾得还算整齐。Edison 给儿子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都看到了吧？家里……现在那个样子。” Edison 的声音很低，带着苦涩。

李华点点头，没有隐瞒自己的感受：“看到了。Joy 很……活泼。妈看起来有点累。”

Edison 苦笑一声：“何止是累。”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决心，然后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近乎痛苦的坚持，“我和你妈妈……最近分歧很大。我想让 Jennie 搬出去，带着孩子自己过，或者去找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男人。我不能……我无法再忍受她继续待在家里，消耗你妈妈，也把这个家弄得乌烟瘴气。”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那孩子被 Jennie 惯得无法无天，你妈妈年纪大了，整天围着他们转，身体和精神都快撑不住了！而且……而且每次看到 Jennie，我就想起她对你做的事！我没办法原谅，也没办法假装一家人还能和和气气！”

“但是你妈妈……” Edison 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她心疼 Jennie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心疼 Joy 还小，总觉得只要她在身边照顾，Jennie 就能慢慢变好，孩子也能有个正常的成长环境……我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让她选，要么 Jennie 走，要么我走。结果……她就让我‘暂时’到书店来住，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

李华安静地听着，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解开了。不是移情别恋，只是分歧，关于如何对待 Jennie 这个家庭“顽疾”的根本对立。

父亲想切割，保护母亲，也守护这个家最后的底线。

母亲则被母性和责任感绑架，无法对落魄的女儿和外孙放手。

很经典的矛盾，也很无奈。

“爸，”李华等父亲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们。我支持你的决定。那个家……确实不再适合您和妈妈长久居住。但是，强迫妈妈做选择，可能只会把她逼到更难的境地。”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待不了几天。走之前，我会跟妈妈好好谈谈。但最终，这是你们之间需要协商解决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您要保重自己。”

Edison 看着儿子冷静理智的分析和表态，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和更深悲哀的复杂情绪。儿子长大了，看得清楚，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和妻子之间的这道裂痕，终究需要他们自己来面对和修补。

“我知道。” Edison 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旧沙发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了更沉重的东西，“你能回来看看，爸爸……已经很开心了。你的路还长，别为我们的事操心。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父子俩的谈话，从沉重的家庭议题，渐渐转向了李华未来的计划。小小的书店办公室里，灯光温暖，暂时隔绝了外面南区的喧嚣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所带来的纷扰。

而在南区的另一头，Ian 刚刚踹开一扇吱呀作响的仓库铁门，里面传来 Mickey不耐烦的咒骂和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