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音尖啸

飞机降落在奥黑尔机场时，芝加哥正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属于工业城市特有的薄雾里。空气湿冷，带着一种李华既陌生又隐约熟悉的、混合着燃油、尘埃和远处湖泊水汽的味道。

他拎着一个小小的、半空的旅行袋，轻装简行，仿佛真的只是回来“看一眼”。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以及最重要的——护照、银行卡和一份简单到近乎潦草的“摆烂体验初步计划”草稿。

走出航站楼，坐上前往南区的巴士。窗外的风景从现代化的机场设施，逐渐过渡到略显陈旧的市郊，最后是那些他曾在记忆中反复勾勒、又刻意淡忘的街区景象。

南区果然还是老样子。

李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街景，心里忍不住感慨。

斑驳的墙壁，歪斜的店铺招牌，胡乱停放的旧车，街角三五成群、眼神飘忽的年轻人，空气中似乎永远飘荡着廉价油炸食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废气。一切似乎都凝固在了四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刻。

实话说，他本人满打满算，也就只在南区生活了不到一年。那段时间，他像一只受惊后努力修复外壳的寄居蟹，绝大部分精力都用于适应新身体、扮演好 Habi Lee 这个角色、应付脑震荡后遗症、以及疯狂学习和规划未来。对周围这片声名狼藉的“混乱小区”，他更多是出于“苟住”心态下的警惕和疏离，从未真正深入观察或融入。

如今以一个过客的眼光重新审视，那些曾经让他神经紧绷的细节，此刻却奇异地褪去了威胁性，只留下一种近乎标本式的、粗糙而真实的市井质感。他甚至能从中辨认出一些模糊的“眼熟”——那家总是飘出怪味的热狗店，那个玻璃永远脏兮兮的杂货铺，那个锈蚀严重的公共汽车站牌……

跟四年前没啥大的变化。

巴士在一个熟悉的街角停下。李华拎着袋子下车，双脚重新踏上南区的地面。午后的阳光试图穿透薄雾，给破败的街道镀上一层稀薄的金色，却更凸显出一种无力回天的陈旧感。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目光扫过两旁紧闭或半开的门窗，偶尔与路过的行人视线相交，对方投来陌生或略带打量的一瞥，随即移开。

没有期待中的近乡情怯，也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抗拒。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仿佛在参观一个曾经短暂停留、留有复杂印象的“景点”。

很快，那栋熟悉的房子出现在视线尽头。

外墙的漆似乎比记忆中更斑驳了些，但整体结构依旧结实沉默。前院的栅栏重新刷过漆？颜色好像有点不一样。窗户紧闭着，拉着素色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李华在几步外停下，看着那扇厚重的、带电子锁的前门。

四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个相似的傍晚，背着沉重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拉开了这扇门，走向未知。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手里只拎着一个轻飘飘的袋子，心情却远比当年离开时复杂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旧日画面暂时压下。走上前，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

几乎是立刻，门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属于幼儿的、毫无章法的尖叫声，穿透门板，清晰可闻。那叫声里充满了某种原始的兴奋或不满，嘹亮得足以让任何听力正常的人心头一紧。

紧接着，一个李华无比熟悉、却又仿佛隔了层水雾般有些失真的女声，以那种“人未到，声先到”的、极具穿透力的方式，由远及近地响起：

“来了来了！别按了！祖宗哎，你消停会儿！你妈妈就快回来了！——”

是李春晓女士的声音。中气依旧十足，但似乎……夹杂了一丝四年时光和日常琐碎磨砺出的、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对那个尖叫“祖宗”的、无可奈何的宠溺？

李华站在门外，听着门内迅速逼近的、夹杂着孩童尖叫和母亲吆喝的混乱动静，搭在旅行袋带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预想中安静甚至可能有些尴尬的会面开场，似乎……并不会出现了。

门内，钥匙转动的声音，看来电子锁坏了？或者换了，门链被哗啦取下，然后——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温暖混杂着食物、奶粉、还有某种幼儿专用沐浴露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缝里，首先探出来的是一张红扑扑的、约莫三四岁小男孩的脸，棕发微卷，碧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看着门外陌生的高大青年。他的小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玩具卡车，嘴角沾着一点可疑的饼干屑。

然后，李春晓女士的身影才完全出现在门后。她系着一条印着卡通恐龙而不是功夫熊猫的新围裙，头发比记忆中剪短了些，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边。脸上带着急切开门而泛起的红晕，眼角细密的纹路似乎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门外人的瞬间，猛地睁大，里面迅速汇聚起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涌上的泪光，和一丝手足无措的慌乱。

“Habi……？是……是你吗？我的儿子？” 她的声音颤抖着，堵在门口，竟忘了让开。

而那个绿眼睛的小男孩，仰头看看门外陌生的人，又扭头看看激动得快哭出来的外婆，似乎被这奇怪的气氛弄得有点困惑，眨了眨碧绿的大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又发出了一声更加嘹亮的、充满探究意味的尖叫：

“啊——！！！”

尖锐的童音，瞬间打破了门廊下凝滞的重逢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