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心里的天平还在“即刻启程”与“按部就班”之间微妙摇摆。然而，命运没给他慢慢权衡的机会。

一颗惊雷，毫无预兆地，砸进了李家那扇坚固的电子门内。

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李华刚和 Liam 通完电话，讨论着英国不同预科学校的优劣，李春晓女士在厨房准备晚餐，锅里炖着汤，香气弥漫。Edison 父亲在书房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

门铃响了，不是熟悉的节奏。

李春晓擦了擦手，嘀咕着“谁啊这个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邻居，不是快递员，而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在他们中间，挽着一个警察胳膊的，是一个身影——一个李华几乎快要刻意遗忘、却瞬间能唤起脑后隐隐作痛和冰冷恐惧的身影。

Jennie Lee.

他那个两次将他推下楼梯、疑似“谋杀未遂”、之后卷款离家出走的姐姐，回来了。

但回来的，是一个让李春晓女士瞬间失声惊呼、让闻声走出来的 Edison 父亲僵在楼梯口、也让李华瞳孔骤缩的 Jennie。

她瘦了很多，脸上带着长期奔波和营养不良的憔悴，曾经张扬的金棕发色变得枯黄暗淡，胡乱扎在脑后。但这些都不是最刺眼的。

最刺眼的，是她那明显隆起的、即便穿着宽大破旧外套也无法完全遮掩的腹部。

怀孕了。

而且看那弧度，月份绝对不小。八个月？或许更久。

Jennie 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护在腹前，眼神躲闪，完全没了往日那种嚣张跋扈、唯我独尊的气焰，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畏缩和疲惫。

一个警察简单说明了情况：他们在邻州处理一起街头纠纷时发现了 Jennie，她当时状态很差，且临近生产，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写着这个地址的旧纸条。根据她模糊的供述和初步调查，他们将她送回“可能的家人”这里。

警察离开后，李家门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炖汤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微弱声响。

李春晓女士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心痛、难以置信和母性本能的焦虑取代。她快步上前，声音发颤：“Jennie？我的天……你怎么……你这是……” 她的手想碰触女儿，却又不敢，最终只是停在半空，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刺眼的腹部。

Edison 父亲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镜片后的绿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身为父亲看到女儿如此境遇时无法全然割舍的痛心。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妻子身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线条说明了一切。

而李华，站在客厅与门厅的连接处，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然后又被一股灼热的怒火和冰冷的决绝重新点燃。

Jennie。

大着肚子。

被警察送回来。

而他的母亲，那个曾经因为 Jennie 对他造成的伤害而愤怒、失望、甚至计划将她送走的母亲，此刻眼里却只剩下了对“怀孕女儿”的心疼和不可置信。

李华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孩子”、“弱者”、“血亲”这些标签，总能轻易撬动为人父母心中最柔软也最盲目的那一块。Jennie 此刻这幅惨兮兮、即将临盆的模样，就是最有力的武器，足以让之前的过错被暂时甚至永久搁置、淡忘。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的画面： Jennie 被小心翼翼接回家，母亲忙前忙后照顾孕妇，父亲沉默但默许，家里所有的注意力、资源、甚至情感，都会再次向这个“受害者”兼准母亲倾斜。而他，Habi Lee，那个曾被两次推下楼梯的“幸存者”，将会再次被无形地边缘化，甚至被要求“理解”、“宽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更可怕的是，要和这个两次试图杀他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看着她在母亲的呵护下安然待产？

不。

绝不。

李华心里那架摇摆的天平，在这一刻被猛地砸上了一块千钧巨石，瞬间倾斜到底，再无犹豫。

走。

立刻。

马上。

他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多待。不是因为害怕 Jennie 现在还能对他做什么，她大概也没那个精力了，而是无法忍受那种氛围，那种被伤害者反而要“顾全大局”、“体谅包容”的荒谬，更无法忍受看着父母再次被亲情和“弱者”身份绑架，陷入两难和可能的自我欺骗。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没有再看门厅那场即将上演的家庭伦理剧第二幕，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哭泣和父亲低沉的询问声隔绝在外。

他走到房间中央，停顿了大约三秒钟，深呼吸，然后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锐利。

他拉开衣柜，拿出那个最大号的旅行背包，原主 Habi 偶尔露营用的。动作迅速地把几件换洗的、便于活动的衣物，塞进去。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手机及备用电源，塞进去。日常洗漱用品的小包，塞进去。书桌上几本最重要的参考书和申请资料，精简后塞进去。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按下隐藏的开关，打开通往小阁楼的门。指纹加虹膜识别，锁具无声滑开。他爬上阁楼，径直走向那个蓝白相间的守财猪保险柜。

指纹按下，猪脑袋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的现金，各种面额的美元、欧元、英镑，还有那张黑色银行卡，以及那对朴素的铂金戒指。他没有细数，将现金和卡全部拿出来，用一个准备好的防水小布袋装好，塞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戒指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合上保险柜，关上阁楼门。

整个过程，冷静，高效，像在执行一项预演过无数次的撤离计划。

就在他拉上背包主拉链，检查是否有遗漏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母亲那种带着焦虑的急促敲法，也不是毫无规律的乱敲。是两下，停顿，再一下。是父亲 Edision 的风格。

李华顿住，看着房门。几秒钟后，他走过去，打开了门。

Edison Lee 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旧开衫，但此刻看起来有些垮塌。他脸上惯常的温和书卷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李华的肩膀，看到了床上那个鼓鼓囊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背包，以及房间里略显凌乱的痕迹。

父子俩对视着，空气凝滞。

半晌，Edison 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李华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力的询问：

“一刻……也不能停吗？”

他的绿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强行挽留，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沉重，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恳求儿子不要在这个最混乱、最不堪的时刻，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

李华看着父亲的眼睛，心里那根因为愤怒和决绝而绷紧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软化。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早晚都得走。现在走，正是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房间角落那扇能望见后院树梢的窗户，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坚定：

“您也不用难过。我还是爱你们的。”

然后，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父亲，眼神平静无波，说出了那个无法回避、也绝不妥协的理由：

“只是，我不能，也不愿意，跟伤害过我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您保重吧。”

说完，他侧过身，示意谈话结束。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解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Edison 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下了楼。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苍老。

李华站在门口，听着父亲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闭了闭眼，将心里最后一点因为父亲眼神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压下去。

转身，回到房间，彻底拉上背包拉链。拿出手机，点开购票APP。下午和 Liam 研究时看好的那一班，后天凌晨从奥黑尔机场直飞伦敦希思罗的航班。经济舱。确认，支付。

订单确认的提示音响起。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飞机图标和出发时间。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将背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

很沉。

但心里，却比刚才 Jennie 出现时，轻松了许多。

离开。

去英国。去剑桥。去那个清晰、有序、靠努力就可能获得回报的未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区熟悉的、带着破败和危险气息的夜景。

再见，南区。

他转身，背起沉重的行囊，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曾给他带来短暂安宁和秘密财富的房间。

然后，关灯，出门，走下楼梯，没有再看客厅方向一眼，径直穿过门厅，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电子锁的前门。

夜晚微凉的风涌了进来。

他没有回头。

决绝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