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序曲

几天时间，在南区特有的、永不缺乏新鲜谈资的喧嚷中，平静地流淌过去。

没有关于 Gallagher 家红毛老三和 Milkovich 家小霸王在网球角落“激情互啃”的劲爆谣言在街头巷尾流传。Alibi 酒吧的醉汉们依旧在争论球赛和女人，杂货店的阿尔巴尼亚老板娘还在跟熟客抱怨丢东西，学校的走廊里充斥着青少年们更关注自身的最新 drama。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被午后炙热的阳光蒸发，或者被更汹涌的南区日常彻底淹没。

Mickey Milkovich 暗中观察了几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他啐掉嘴里的烟蒂，用靴子碾灭，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看来那个亚裔书呆子确实识相，嘴巴够紧。这让他对 Habi Lee 的评价里，除了“安静”、“不惹事”之外，又悄悄添上了“还算上道”一条。

危机暂时解除，但另一股烦躁却冒了上来。

他想起那天 Ian 的反应——惨白的脸，惊恐的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推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逃掉。那副样子，活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见不得光的事，尤其……是在那个 Habi 出现之后。

Mickey 办事糙，说话直，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大部分用在如何打架打赢、如何搞到钱、如何对付他爹上，但这不代表他傻。相反，在涉及自身生存和在意的人和事时，他那套野兽般的直觉往往异常敏锐。

Ian 上次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如果是怕被陌生人撞见，顶多恼火、不爽，甚至可能像他一样直接威胁目击者闭嘴。但 Ian 那是……恐慌，羞耻，无地自容，甚至有点……绝望？尤其是面对 Habi 的时候。

一个念头，像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 Mickey 的脑海，让他碧蓝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找到 Ian 的时候，后者正蹲在 Gallagher 家后院那辆永远修不好的破车旁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个生锈的扳手，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红发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苍白消瘦。

Mickey 走过去，没废话，直接用脚踢了踢 Ian 的小腿。

“喂。”

Ian 回过神来，抬眼看他，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和疏离。“干嘛？”

“上次，” Mickey 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审问式的直接，“你他妈反应那么大，跟见了鬼似的。” 他蹲下身，和 Ian 平视，目光锐利，“是怕在熟人面前丢丑？还是……”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腮帮，吐出那个让他不爽的猜测，“只怕在 Habi 面前丢丑？”

Ian 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 Mickey 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扳手上的铁锈。

“跟他无关。”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只是……我自己没做好在家人朋友面前出柜的准备。” 他找了个听起来最合理、也最能堵住 Mickey 嘴的理由，然后猛地抬起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反击的光芒，反问道：“难道你就做好通知你家人的准备了？特别是你老爹？”

这一下戳中了 Mickey 的痛处。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碧蓝的眼睛里风暴聚集。Terry Milkovich 的名字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他们之间。通知家人？出柜？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少他妈转移话题！” Mickey 低吼，一把抓住 Ian 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老子问你的是对 Habi！你对他是不是有想法？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火药味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

Ian 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眼神却没有退缩，反而涌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烦躁和自厌。“我说了，跟他无关！你爱信不信！” 他用力挣开 Mickey 的手，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我的事，不用你管那么多！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充满了 Gallagher 家和 Milkovich 家特有的、一触即发的对峙感。一个暴躁质问，一个烦躁逃避，谁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让原本就复杂混乱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猜忌和隔阂。

“操！” Mickey 狠狠骂了一句，也站了起来，狠狠瞪了 Ian 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等着”，然后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步离开了后院。

Ian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疲惫地靠在那辆破车上，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绿眼睛里一片混乱。

对 Habi 有想法？

有吗？曾经或许有过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但现在，在那天被撞破之后，在清楚地看到 Habi 眼中纯粹的震惊之后，在明白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后……那点“想法”，早就被羞耻、自厌和现实碾得粉碎了。

他现在只想忘记，只想躲开所有能让他想起 Habi 的人和事。包括……眼前这团和 Mickey 越缠越紧、却同样让他感到窒息的乱麻。

而另一边，李华的世界，也即将迎来一场预谋中的离别。

Liam 家的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封好的纸箱，里面是他心爱的铁路模型和部分藏书。Liam 本人坐在沙发上，卷毛耷拉着，眼镜后的眼睛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不安。

“我爸说……下个月底就走。” Liam 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先去伦敦我姑妈那里，适应一下，然后找个预科学校，准备 A-Level。”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倾听的李华，补充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一起？我姑妈说，如果有个伴，她可以帮忙联系附近的学校，住宿也方便……”

李华手里握着一杯 Liam 母亲泡的红茶，温度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他看着 Liam 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心里那架天平再次摇摆起来。

和 Liam 一起去英国，提前适应环境，互相有个照应，听起来确实不错。尤其是他现在目标明确，越早接触英国的教育体系和文化氛围，无疑越有利。而且，能避开接下来南区可能因为 Gallagher 家和 Milkovich 家那些破事而掀起的任何潜在余波，似乎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他看了一眼这个虽然拥挤却充满 Liam 个人特色的小客厅，想起了 Noon 离开时那个混合着泪水和星光的拥抱，想起了 Max 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甚至想起了李春晓女士最近因为儿子即将远行而开始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提前离开，意味着和这里的一切——包括母亲那或许过于浓烈却真实的关爱，包括和 Max 等人尚未完成的奋斗时光，包括这片他穿越而来、努力适应并试图“苟住”的土地——做一个更早的、更彻底的切割。

是留下来，按部就班完成高中学业，用更扎实的成绩和准备去申请，同时多陪陪父母，也多一段相对平静的“南区尾声”？

还是抓住机会，和 Liam 一起提前启程，奔赴那个清晰的目标，将未知和风险降到最低？

李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他需要好好权衡。

毕竟，远行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无论是留在南区完成最后一段“背景板”生涯，还是提前踏上通往“剑桥梦”的跳板，都需要他做出一个明确的、对自己负责的选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区华灯初上，另一场属于夜晚的喧嚣即将开场。而李华和 Liam 的这个小客厅里，却弥漫着一种关乎未来、关乎离别、关乎人生岔路口的，安静而郑重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