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与沉沦

南区这片土地，就像一锅永远在文火慢炖、成分复杂的大杂烩。表面上混乱无序，人人似乎都在为下一次麻烦或下一次短暂的快乐挣扎。但实际上，在这片看似均质的泥潭之下，早已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流动而残酷的“等级”划分。

有些“等级”是靠拳头、凶名和麻烦制造能力堆砌的，比如 Gallagher 家和 Milkovich 家。他们是南区的“地标性”麻烦源，声名远扬，通常是恶名，像两棵盘根错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怪树，牢牢扎根在泥泞深处，是大多数人避之不及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另一些“等级”，则是靠截然不同的东西——秩序、规划、以及指向南区之外的明确未来——来定义的。比如李华Habi Lee和他那个日渐紧密的学习小组。

在南区无数双或麻木、或算计、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睛里，这几个总是一起出现在图书馆角落、午餐时讨论着听不懂的术语、周末轮流在各自家中聚会的少年少女，是另一种“传奇”。

他们是南区的“异类”，是泥潭里努力保持干净的“莲花”，更是许多人心中隐约羡慕又自觉无法企及的“凤凰”。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街头斗殴的传闻里，不会出现在警局最新拘留名单上，但却会出现在老师赞许的名单里，出现在各种学术竞赛的入围通知上，最终，会出现在远离南区的、那些光鲜大学的通知书上。

他们是“未来确定在南区之外广大世界”的人。这种确定性，在南区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近乎奢侈的“特权”，无形中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透明的、却真实存在的保护膜。连 Best 和 Foxy 那样的大姐大，在讨债风波后，也不再轻易招惹李华——不是怕他本人，而是隐隐感觉到他背后那种与南区格格不入的“秩序力量”，以及他身边那个越来越团结、目标明确的小团体可能带来的、不同于街头暴力的麻烦。

李华自己对此并无察觉。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道”里：课本、习题、申请资料、和小组成员们的讨论。日子规律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充实，且因为目标明确而充满一种踏实的焦虑，良性那种。他就像一艘调整好航向、加足马力的小船，眼中只有前方的灯塔，无暇顾及水面下的暗流或岸边的风景。

直到某一天，他在整理书包时，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体，拿出来一看，是 Ian那张从他父亲书店办的借书卡。卡面有些磨损，边缘甚至有点卷曲，看得出经常被使用。

李华捏着那张卡片，愣了一下。

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Ian 了。

不是“几天”，是确切的、以“周”为单位计算的时长。久到他几乎快忘了，每天上学路上曾有个红毛身影雷打不动地等在栅栏边，图书馆角落曾有个安静翻阅汽车维修书的侧影，餐桌上曾有个对宫保鸡丁辣味赞不绝口的家伙。

南区不大，他们的家只隔两条街，学校更是巴掌大的地方。两个被彼此承认为“朋友”的人，在这么小的范围里，这么长的时间完全碰不上一面？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 在故意躲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华平静的心湖，但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很快就平复的涟漪。

不理解。

他确实不理解 Ian 为什么突然彻底消失。因为那场和 Mickey 的打架？因为那天近乎告白的“同一个城市”宣言后的羞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Gallagher 家特有的、他无法理解的麻烦？

但不理解，不代表他要追根究底，更不代表他要强求。

李华的处世哲学再次发挥效用：尊重他人选择，包括选择消失。强求没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有自己的情绪要处理。朋友可以陪伴，但不能绑架。

他将 Ian 的借书卡小心地放回抽屉角落，和那本从未送出去的宫保鸡丁菜谱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下午要用的微积分课本，关上了抽屉。

转身，继续投入自己的学习。

世界依旧按照他规划好的轨道运行。图书馆的阳光，小组成员的讨论声，母亲炖汤的香气，父亲偶尔关于英国大学的邮件……这些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底色。Ian的消失，如同背景音里一个曾经熟悉的音符突然静默，起初有些突兀，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主旋律覆盖。

而在李华视线之外的角落，那个故意躲藏起来的人，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自我焚烧式的风暴。

Ian那天对李华说出“同一个城市”的话后，几乎是话音刚落，巨大的悔意和羞耻感就淹没了他。他看着李华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反应，听着那些关于“为自己考虑”的理性回应，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所有隐秘的、不自量力的渴望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太不自量力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像最恶毒的诅咒。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这个 Gallagher 家的小子，可以肖想和 Habi Lee 那样的人拥有共同的未来？还“同一个城市”？简直可笑！Habi 是即将飞向剑桥的凤凰，而他只是泥潭里挣扎的虫豸。两个世界的人，他早该认清现实。

无颜以对。

强烈的自我厌弃让他选择了最 Gallagher 的方式——逃避。他不再出现在李华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上学路上，图书馆，午餐食堂，周末学习小组。他切断了所有主动的联系，甚至不敢看李华发来的那两条简短信息。他像一个受伤的野兽，躲回自己那个嘈杂混乱的巢穴，或者南区更阴暗的角落，独自舔舐着伤口，反复咀嚼着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和自惭形秽。

他需要忘记。需要用什么更强烈的东西，覆盖掉心里那个安静清晰的影子，覆盖掉那种渴望靠近却又被现实狠狠扇回来的疼痛。

就在这时，Mickey Milkovich 出现了。不，是他们再次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那场操场后的打架，那个混乱中失控的啃咬，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愤怒、暴力、还有某种被压抑太久、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原始吸引，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破坏力也极具诱惑力的漩涡。

Ian 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这股漩涡卷了进去。Mickey 的暴躁直接，攻击性，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凶狠外表截然不同的笨拙和在意，像一剂猛药，暂时麻痹了他对 Habi 的求而不得之苦。

是的，走出一段失落的关系，最快的方法就是踏入一段崭新的、更激烈的关系。用新的感官刺激，覆盖旧的内心图景。哪怕这段新关系是“孽缘”，是沉沦，是彼此伤害，但至少足够真实，足够 强烈，足够让他暂时忘记那个遥不可及的“天上月”。

他刻意失踪了几天，内心挣扎过后还是把自己完全扔进和 Mickey 那种混乱、暴烈、又带着致命吸引的纠缠中。在一次近乎筋疲力尽的纠缠后，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刚好来找 Mickey 的 Mandy：

“Habi……最近怎么样？”

Mandy 叼着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能怎么样？老样子。跟他的学霸朋友们天天泡图书馆，讨论大学，忙得很。看着……没变化。”

没变化。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轻轻落下，却砸得 Ian 心头一空，随即涌上一股自嘲的苦涩。

果然如此。

他的消失，他的挣扎，他的自我厌弃和新的沉沦……对 Habi 来说，不过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变量，甚至可能都没被注意到。Habi 的世界，依旧沿着既定的、光明的轨道平稳运行，不受任何影响。

也好。

这样也好。

他最后那点不甘的、隐秘的期待，也熄灭了。

既然他的消失无人在意，他的痛苦无人知晓，他的渴望只是笑话……那他还纠结什么？还躲藏什么？

放过自己吧。

任情绪推着感官，沉入眼前这潭更熟悉、也更“匹配”他的泥沼。至少在这里，他和 Mickey 是平等的，都是在泥里打滚的人。彼此的伤害和吸引，都那么直接，那么“真实”。

于是，Ian Gallagher 不再刻意躲藏，但也不再主动靠近那个属于“凤凰”的世界。他任由自己与 Mickey Milkovich 的“孽缘”发酵，在暴力、性、争吵和罕见的、别扭的温情中浮沉。他将对 Habi Lee 那份无法言说、也注定无望的渴望，深深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更喧嚣、更疼痛的感官体验去覆盖它，麻醉它。

两条道，彻底分道扬镳。

一只凤凰向着既定的远方振翅。

一条困兽在熟悉的泥潭里，与另一头野兽纠缠撕咬，试图在彼此的伤痕中，寻找一点点灼热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而连接过他们的那根脆弱的线，早已在无声无息中，被一方主动割断，被另一方……坦然接受，然后遗忘在忙碌前行的脚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