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尤其是在对自己进行过清晰的“心理建设”之后。既然答应了母亲其实是默许了自己,要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对 Ian 这个“命不好”却努力向上的朋友,给出多一点基于“予人玫瑰”原则的友善,他便真的开始留心。
他开始回想 Ian 在看那本汽车维修书时,眉头紧锁的是哪一页。他在母亲又做了宫保鸡丁Ian的最爱时,主动用饭盒装好一份,想着明天带给 Ian。他甚至琢磨着,如果 Ian 再提起想学点什么“实用技能”,他可以帮忙筛选一些更针对性的资料,或者介绍他去看看有没有专门的培训班——当然,只是提供信息,绝不包办。
他想起两人认识以来的点滴:是 Ian 主动靠近,是 Ian 在他脑震荡恢复期每天“打卡”,是 Ian 在他被 Best 和 Foxy 堵住时第一时间冲过来,也是 Ian 在他困倦时守在图书馆。
抛开那个令人不安的“未来捆绑”,Ian作为一个 已经走进他生活、被他承认为朋友 的人,李华是喜欢的,是在乎的。
这就是李华的处世哲学,或者说,是那套低调外壳下,自己灵魂内核的投射:每一个被他划入“朋友”范畴的人,无论是对方主动走进来,还是他经过考量后允许对方进入,一旦建立了这层羁绊,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在乎这段关系,珍惜这份联结。不轻易交付,但交付了便不敷衍。
所以,他是真的有点期待明天的见面。
然而,期待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升起得绚烂,破灭得无声。
第一天,午餐时间,Ian 没出现。Mandy 独自坐在他们常坐的附近位置,神色如常,甚至对李华点头示意了一下。李华看了看手机,没有 Ian 的信息。他想了想,给 Ian 发了条简单的短信:「午饭没见你,你在哪儿?」
没有回复。
下午图书馆学习小组,Ian 的位置空着。那本《基础汽车维修图解》孤零零地放在李华帮他占的座位旁边。李华又发了一条:「你不来图书馆了吗?」
依旧石沉大海。
第二天,情况依旧。Ian 缺席了午餐,缺席了图书馆。甚至连周末原本可能有的、轮到 Liam 家的学习小聚,Ian 也没有露面。Liam 家的小公寓里,只有李华、Liam、Noon 和 Max 四人,讨论声比平时更清晰,但也似乎少了点什么。Noon 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红毛怎么两天没影了?该不会又卷入什么麻烦了吧?”
李华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手机。两条未回的信息依然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他试过打电话,响了很久,转到语音信箱。
一种淡淡的、混杂着疑惑和隐约不安的情绪,在李华心里滋生。不是那种粘稠的担忧,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期待落空后的微恼,以及一丝“这家伙又在搞什么”的无奈。
直到第二天放学,和 Mandy 同路一段回家,李华才从 Mandy 那里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线索。
“Mandy 叼着烟,吐了个烟圈,碧蓝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漫不经心,“谁知道。可能在家养伤吧。”
“养伤?”李华脚步一顿。
“嗯。” Mandy 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跟我哥干了一架。就在学校后面。昨天我哥回家后,脸臭得像踩了狗屎,一直在骂 Ian,什么‘神经病’、‘有毛病’之类的。” 她瞥了一眼李华略显惊讶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放心,死不了。估计就是皮肉伤,加上心里不痛快,躲起来了。他们这样的人都这德行,惹了麻烦就缩壳里。”
Mickey?干架?
李华愣了一下,随即一种荒诞感涌上心头。
是啊。他怎么差点忘了?
这里不是普通的高中校园剧。这里是《无耻之徒》的世界。眼前这个女孩是 Milkovich 家的人,Ian 是 Gallagher 家的人。Gallagher 和 Milkovich,这两个姓氏放在一起,本身就意味着麻烦、冲突、暴力,以及……那些在快进记忆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Gallavich。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华这几天因为专注学业和“友情经营”而有些模糊的视野。
他光顾着考虑 Ian 对他的“支点”依赖,光顾着规划自己的未来学业,光顾着经营那个积极向上的学习小团体……却险些忘记了,Ian Gallagher 的人生剧本里,还有一个更原始、更暴烈、也更宿命般的角色——Mickey Milkovich。
他们打架了。为什么?Mandy 没说,但结合 Mickey 回家后大骂“神经病”,以及 Ian 连续两天失联的异常反应……恐怕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那么简单。
李华心里那点因为 Ian 失联而产生的微恼和不安,瞬间被一种更冷静、也更疏离的视角取代了。
他还在剧中啊。
他居然差点忘记了《无耻之徒》,甚至差点忘记了 gallavich 这条贯穿始终的情感主线。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个低调的背景板,却不知不觉也被卷入了某个角色的支线剧情,还自作多情地规划起对主角的“帮助”和“未来”。
多么可笑,又多么……自以为是。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
Noon 的道,是回泰国追逐星光。Liam 的道,是在家族期望和个人兴趣间寻找平衡。Max 的道,是靠身体拼搏并留好后路。
那 Ian 的道呢?
也许,他的道根本不是什么“学习技能”、“离开南区”、“同一个城市”。
也许,他的道就是和 Mickey Milkovich 纠缠不清,就是在 Gallagher 家的泥潭和 Milkovich 家的暴力之间反复撕扯,就是在极端的混乱和同样极端的、难以定义的吸引中,找到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出口。
Gallavich。
那或许才是 Ian Gallagher 命中注定要行走的、崎岖而真实的“道”。
而他李华的道,是安全离开南区,是守护好自己的小世界。
两条道,或许曾有过短暂的交汇,但本质上,是平行的,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他想“帮助” Ian,想用自己那套“有序未来”的逻辑去影响对方,何尝不是一种傲慢?一种试图用自己的“道”,去修正甚至覆盖别人的“道”的僭越?
尊重他人。
这四个字,以前对李华而言,可能只是礼貌和边界。此刻,却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尊重他人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尊重他人深陷其中或许甘之如饴的泥沼,尊重他人命运中那些自己无法理解、也不该插手的纠缠。
凡事试图用“帮助别人”的想法去改变别人的,最终往往不是拯救,而是 献祭——献祭自己的时间、精力、情绪,甚至原则,去填补一个或许根本填不满的深渊,或者去修正一条本就不该由你负责的轨迹。
最终感动的,只有自己。拖垮的,也是自己。
李华停下脚步,站在街角。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南区特有的尘埃气息。
他看了一眼 Mandy。Mandy 也正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了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谢谢。”李华对 Mandy 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Mandy 耸耸肩,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
李华独自走向家的方向。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轻。
心里那点对 Ian 失联的残留挂念,那盒还没送出去的宫保鸡丁,那些关于“技能学习”的友善打算……都像退潮般,悄然消散了。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保留的一条未发送的、关于宫保鸡丁和资料的草稿信息。
然后,他给 Ian 之前发的那两条短信,又补上了一条。内容很简单,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书还在图书馆老位置。需要的话自己拿。」
点击,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会再主动去“寻找”或“担忧” Ian Gallagher 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
他要做的,是专注走好自己的道。
至于 Ian 和 Mickey,那是他们的 gallavich,他们的“道”。
尊重,不介入,不评判。
如果有一天,Ian 自己想清楚了,走出了他的泥沼,以纯粹“朋友”的身份再次出现,那么,李华依然会以朋友的礼节相待。
但绝不会再自作多情地去扮演“指引者”或“支点”。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前提是对方真的需要玫瑰。
李华推开家门,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李春晓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学习怎么样?咦,你带给 Ian 的饭盒呢?”
“没见到他。”李华换着鞋,语气平常,“可能他最近有事吧。妈,汤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快来吃!”李春晓不疑有他,连忙端汤。
李华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窗外,南区的夜晚再次降临。
图书馆里,那本《基础汽车维修图解》依旧安静地躺在角落的空座位上。
体育馆后的荒草丛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激烈纠缠的痕迹。
而 Ian Gallagher,正躲在他那个嘈杂混乱的家里,或者南区的某个角落,独自面对着内心关于欲望、自我认知的冲击、挣扎。
两条道,在这个傍晚,清晰地、无声地,分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