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近乎莽撞的“同一个城市”宣言脱口而出,Ian Gallagher 感觉自己就像被上了发条,又像踩进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流沙。一方面,那个关于 Habi Lee 的、日益清晰且灼热的渴望,像个小马达在胸腔里突突作响,驱使他去做点什么,靠近点什么。另一方面,现实的引力沉重得让他每一次抬脚都无比艰难。
他不是空想家。Gallagher 家的人,再烂,也有一种属于底层的、扭曲的行动力。Ian 是真心实意想要学点“实用技能”,为自己那个模糊又奢侈的“未来靠近计划”添砖加瓦。
可“学点技能”这四个字,落在南区,落在 Gallagher 家老三的头上,重若千钧。
学习?他的成绩一直中不溜秋,不是不想学,是 时间和 精力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比超市打折的牛排还稀缺。
时间的一半,要贡献给超市那份微薄但必要的零工。Kesh 的骚扰依旧,Svetlana 的“社区联防”让 Mickey 暂时收敛,但总有新的麻烦冒出来——比如最近总有几个小混混在超市门口晃荡,眼神不怀好意,Ian 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这比单纯上货累心多了。工时不定,薪水微薄,但却是 Gallagher 家房租水电账单上不可或缺的一小块拼图。
时间的另一半甚至更多,则被家里那台永不谢幕的抓马连续剧无情吞噬。Frank 昨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瘸腿的流浪狗,声称要训练成“缉毒犬”去跟警察局换赏金,结果狗在客厅拉了满地,Fiona 尖叫着收拾,Lip 冷嘲热讽,Debbie 试图给狗起名,Liam 被吓得躲进房间。今天可能又是 Monica 突然出现,带来新的债务或更糟的消息。或者 Carl 又惹了哪个不该惹的人,需要家里人去擦屁股。每一件破事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情绪和精力。
留给“学习技能”的时间和精力,像从海绵最深处挤出来的几滴水,少得可怜,且质量堪忧。他试过在深夜,等家里稍微安静一点后,翻开那本从李先生书店借来的《基础汽车维修图解》。那些复杂的零件名称、拗口的原理说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跳舞的蚂蚁,爬不进他因为疲惫而变得迟钝的大脑。他试过在打工间隙,躲在仓库角落,用手机搜索一些简单的编程入门教程,但屏幕上的代码比 Svetlana 的东欧咒骂还让人眼花缭乱。
他不像 Lip。Lip 有个聪明到令人嫉妒的脑袋,哪怕同样身处混乱,也能飞快地理解复杂概念,甚至能利用这些知识去进行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操作”。Lip 毛病也多,但那聪明是实实在在的。
Ian 呢?他学习起来是真的费劲。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抽象思维仿佛天生短路,以前在学校还能靠着小聪明和 Gallagher 式的临场发挥混个及格,但现在想要系统性地掌握一门“技能”?感觉就像在泥泞的上坡路推一块巨石,不进则退。
每当想要放弃,脑子里那个沉甸甸的念头就会跳出来——Habi。
那个安静坐在图书馆阳光里的侧影,那个在李家餐桌上自然递来纸巾的手指,那个说起未来时眼神里清晰的光芒,那个……他脱口而出想要“在同一个城市”的人。
那是奖品。一个遥远、美好、几乎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奖品。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甜蜜的窒息和焦灼的疼痛。
他怎么能放弃?放弃了,就连追逐的资格都没有了。放弃了,就真的只能永远陷在 Gallagher 家的泥潭里,看着 Habi 和其他人坐上飞船,奔向他们的“天上月”。
这种焦灼和无力感,在今天下午达到了顶峰。
他原本想去图书馆,哪怕只是坐在 Habi 附近,感受一下那种安静有序的氛围,给自己打点气。但临出门前,Fiona 红着眼眶拉住他,低声说这个月的电费单又超了,房东暗示再不交齐可能有事。Ian 看着姐姐疲惫绝望的脸,默默把口袋里刚领的、本来打算买本新参考书的工资掏出了一大半。
去图书馆的念头熄灭了。他揣着剩下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最后在体育馆后面一处荒草丛生的角落瘫坐下来。午后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杂草被晒焦的味道。
他仰面躺下,手臂盖住眼睛,隔绝了刺目的光线。
Habi 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图书馆吧。和他那些目标明确的学霸朋友们一起。Liam 可能在啃那些厚重的文学史,Noon 在对着一堆表演理论资料做标记,Max 可能皱着眉头尝试理解生物课本。而 Habi,大概在认真研究那些他看不懂的微积分,或者翻阅着关于剑桥大学的精美画册。
又或者,今天是周末,他们可能在谁家里聚会学习。李华家那个整洁温暖的客厅,Noon 家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或者 Liam 家那个堆满铁路模型的小房间。他们讨论着 AP 课程的选择,争论着哪所大学的哪个专业更有前景,分享着从学长学姐那里听来的申请窍门。
他们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只要努力,就能一级一级攀上去,拿到通往“天上月”的飞船票。
而他呢?
他躺在南区校园滚烫的草地上,口袋里是勉强够吃两天廉价快餐的零钱,脑子里是家里一堆烂账和今晚可能需要去应付的超市麻烦。他的“技能学习”计划像沙滩上的城堡,被现实的浪头轻易拍散。他的“未来”,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看着 Habi 那轮明月清晰明亮,自己伸出去的手,却只能捞起一把破碎的、冰凉的幻影。
焦灼的追逐,不一定能抓住。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脆弱的坚持。自暴自弃的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也许……该放弃了。
放弃对 Habi Lee 那不切实际的追逐。认清现实。他就是 Gallagher 家的红毛老三,注定要在南区这片泥地里打滚,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像 Fiona 一样,被家庭拖累到筋疲力尽,或者像 Lip 一样,用聪明才智在灰色地带换取一点喘息空间。
什么“同一个城市”,什么“未来靠近”,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痴心妄想。
就在他被自我厌弃的情绪紧紧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嘿,红毛小子?”
一个带着明显不爽和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Ian 没动,手臂依旧搭在眼睛上。他能听出是谁。Mickey Milkovich。那个暴躁的、像野狗一样难缠的南区小霸王,Mandy 那个霸王哥哥。
阴影笼罩下来,混杂着烟味、汗味和一种独属于 Mickey 的、带着攻击性的气息。
Ian 心情糟透了,懒得应付,更懒得起来。他维持着躺姿,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干什么?”
Mickey 的声音更近了,带着被无视的恼怒,“什么表情?跟死了爹似的。Mandy呢”(Frank Gallagher 确实跟死了没区别,但这话从 Mickey 嘴里出来格外刺耳。)
Ian 依旧没动,只是冷冷地回了句:“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 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Mickey 的炮仗脾气。他本来就不是来关心 Ian 的,只是碰巧路过,看到这红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躺在自己的“地盘”附近,Mickey 默认学校所有阴暗角落都是他的巡视区,顺口找茬罢了。没想到这红毛今天吃错了药,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他妈——”
话音未落,拳头带着风声就砸了下来!
Ian 其实看见了,但他没躲。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焦灼、憋闷、自我厌弃,还有对眼前这个总是嚣张跋扈、好像从来不用为未来发愁的 Mickey 的莫名火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手格开那一拳,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直接撞向 Mickey!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滚进干枯的草丛里。没有章法,只有南区街头最原始的、发泄式的搏斗。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断草茎的窸窣声。
Mickey 的拳头又硬又狠,专往软肋招呼。Ian 也不示弱,用上了在街头和 Gallagher 家内部斗争中学到的一切阴招,踢打撕扯。
尘土飞扬,草屑沾了满头满脸。
翻滚中,不知是谁的胳膊肘撞到了谁的下巴,又是谁的膝盖顶到了谁的胃部。疼痛和暴戾的气息交织。
在一次激烈的角力后,Ian 被 Mickey 反身压在身下,Mickey 沾着泥土和血丝的脸逼近,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凶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Ian 奋力挣扎,抬头——
混乱中,方位错乱,气息交缠。
嘴唇碰到了一起。
带着血腥味、汗味、尘土味,还有彼此口腔里未散尽的、廉价香烟的气息。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撞击,是撕咬,是混乱中失控的摩擦。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草叶的摩擦声,远处的喧嚣声,甚至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归于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唇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混合着铁锈味的触感。
下一秒,Ian 像是被电击,又像是被自己心底猛然窜起的、更深的恐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背叛感攫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巴掌推开了身上的 Mickey!
“Fuck!” Mickey 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草地上,他抹了一把被撞痛的嘴唇,指尖沾上一点血丝和可疑的湿润。他瞪大眼睛,碧蓝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暴怒,张嘴就骂:“你他妈有病啊?!”
Ian 已经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着草屑和灰尘,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他没有看 Mickey,只是抬起手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极其肮脏、极其错误的东西。
血迹和唾液在手背上抹开,一片狼藉。
他的眼神空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自我厌恶的冰冷覆盖。
“我不能这样。”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该这样的。”
说完,他不再看呆坐在地上、表情从暴怒转为惊愕再到更复杂难明的 Mickey,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决地,冲出了那片草丛,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
只留下 Mickey 一个人坐在原地,对着空气,半晌,又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却不知道是在骂 Ian,还是在骂刚才那一刻失控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
而远处,图书馆的窗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安静的光。李华正和 Liam 讨论着一道数学题的另一种解法,对体育馆后草丛里刚刚发生的、可能彻底改变某些轨迹的失控一幕,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