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志”一旦立下,剩下的就只剩下一个字:干。
李华很快就把那晚因Ian的话而产生的短暂烦闷和心理建设,打包塞进了记忆角落,贴上了“已处理,勿扰”的标签。人嘛,只能专注于自己能改变和撼动的那部分。其余的,什么他人的执念、未来的变数、南区的意外,那都是“机缘”的范畴,空想无益,求人无用,唯有自己埋头苦干,一寸一寸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这个道理,似乎不止他一个人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那个由 Liam、Noon、Max 组成的“未来拼搏者小组”,在目标日渐清晰后,凝聚力竟也奇迹般地增强了。
午餐的固定聚会依旧,但话题已从纯粹的八卦和吐槽,越来越多地倾斜向选课策略、AP考试准备、大学申请文书的构思,甚至偶尔会分享各自挖掘到的、关于目标院校或领域的零星信息。
更让李华意外的是,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他怀疑是组织能力莫名点满的 Noon,他们竟然在午餐之外,又开辟了新的“根据地”。放学后的图书馆共学成了常态,甚至发展出了周末轮流在各自家中小聚学习的传统。
第一次轮到李华家时,李春晓女士简直像接到了国家级接待任务,提前一天就开始大扫除,囤积了足以喂饱一支小型军队的零食饮料,并严令 Edison 父亲在他那充满“老古董”气息的书店里待着,别出来“吓到孩子们”。当天,她更是化身隐形服务员,隔一段时间就悄无声息地出现,送上切好的水果、新烤的饼干中英混合风味,或者又一壶“提神醒脑”的花草茶,然后带着满足的微笑迅速撤退,绝不打扰“学霸们的学术讨论”。
这种被支持、被默默呵护的感觉,让李华心里暖洋洋的,也让 Liam 和 Noon 羡慕不已,Max 依旧表情稀少,但多吃了一块饼干。
人在前行的路上,真的很需要同伴。当李华独自在书桌前奋战到眼皮打架,被微积分的符号海洋淹没时,只要想到周末小聚时,Liam 对着厚重的文学史资料抓耳挠腮,Noon 对着表演理论书籍做满荧光笔记,甚至 Max 都皱着眉头尝试理解基础生物学概念,为将来可能的教练资格打基础,他就会感到一种奇特的慰藉和力量。
不是孤军奋战。大家都在各自的赛道上,朝着或清晰或模糊的终点,跌跌撞撞地努力着。这种“共同向上”的氛围,像一种无声的催化剂,让枯燥的学习也带上了一点微妙的使命感和……攀比心?
Max 的变化尤其让李华感触。这个原本打算一条路走到黑、靠身体吃饭的摔跤手,在父母的建议下,也开始尝试冲击文化课。“总不能打一辈子。留条后路,以后说不定能当教练。” Max 说这话时,依旧瓮声瓮气,但眼神里多了一分以前没有的、属于“规划”的沉静。他开始在聚会时拿出课本,问一些基础得让 Liam 都忍不住翻白眼的问题,但态度极其认真。
Noon 则是在家人的远程助力下,获得了不少关于泰国高校入学考试和国际学生申请的资料。她目标明确:不仅要考上朱拉隆功,还要考出漂亮的分数。“高学历对演员履历是加分项,尤其在泰国。” 她说得斩钉截铁,笔记本上贴满了励志便签和泰剧明星剪报,学习热情高涨得像打了鸡血。
Liam 依然在英国大学的选择上摇摆,家庭期望和个人兴趣的拔河赛尚未分出胜负。但他和李华都瞄准了英国,这使得两人的共同话题更多了。他们经常凑在一起研究不同大学的专业排名、校园氛围、甚至所在城市的生活成本,讨论间常常夹杂着“如果去了那里……”、“也许我们可以……”这样带着憧憬的假设。李华甚至觉得,如果 Liam 最终也选择了英国,他们俩继续做同学的可能性还真不小,这让他对未来的异国生活少了一丝隐忧。
相比之下,Ian Gallagher 在这个日益紧密、目标驱动的“学习小组”里,就显得有些……游离。
他依然会来。周末小聚如果轮到李华家,他十有八九会出现。午餐时也常和 Mandy 坐在附近。但他参与“学习”的频率和深度,明显与其他人不在一个层级。
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带着那本从李父书店借来的、似乎永远看不完的老旧汽车维修图册,或者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关于基础木工的工具书,坐在角落,低头翻阅。只有当讨论的话题过于激烈,比如 Noon 和 Liam 就某段文学作品的解读争论起来,或者涉及到他可能略有了解的内容,比如 Max 问起某个实用概念在运动中的应用),他才会偶尔抬起头,插上一两句言简意赅的话,然后又沉回自己的世界。
更明显的是,他“缺席”的频率变高了。有好几次周末小聚,或者放学后的图书馆学习时间,他都没有出现。没有解释,没有短信。下次出现时,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有点事”,便不再多提。
李华当然不会追问。Gallagher 家的“事”,多半是麻烦,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是隐隐觉得,Ian 似乎被他们这个越来越“正经”、越来越聚焦于遥远未来的小团体,无形中隔开了一段距离。他们讨论的是 AP、A-Level、大学申请、职业规划;Ian 面对的,可能是 Frank 又惹了什么祸,Fiona 如何焦头烂额,或者他自己打工时遇到的新的糟心事。
两条轨迹,在短暂的并行后,似乎正不可避免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偏转。
李华有时候深夜从图书馆被李春晓女士接回家(为了安全,李女士坚持晚归必须接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区别样寂静或喧嚣的夜景,疲惫的大脑放空,不自觉地跟母亲提起 Ian 。
“今天 Ian 又没来。估计家里有事。”他随口说。
李春晓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洼,一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匪夷所思和些许同情的感慨:“哎,那一家子……真是超级无敌抓马!我今天去杂货店,还听到隔壁阿尔巴尼亚老板娘在跟人聊,说 Gallagher 家那个老爹,Frank,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一笔钱,在 Alibi 酒吧吹牛说要投资什么‘新能源’,结果钱被偷人被赶出去了……我的天,天天都不带重样的!”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继续道:“还有那个大女儿,Fiona,多好的姑娘,硬是被这一家子拖累得……我今天在市场看到她,提着两大袋打折菜,黑眼圈重得吓人,还在跟电话里的人争什么抚养费……真是造孽。”
李华安静地听着。这些碎片化的、关于 Gallagher 家日常灾难的消息,通过母亲这个“社区情报中转站”,源源不断地传入他耳中。比电视剧还跌宕起伏,且永不落幕。
“Ian 那孩子,成长在这么个环境里,”李春晓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得的柔软,“还能坚持去打工,想着以后离开这儿……真的挺不容易的。得多艰难,才能在这种天天鸡飞狗跳、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心里还存着一点向上走的念头?”
李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属于 Gallagher 家那条街的模糊轮廓。是啊,不容易。他拥有的一切——安静的房间、支持的父母、清晰的规划——对 Ian 而言,可能都是奢望。Ian 的“向上”,每一步可能都伴随着拉扯和泥泞。
“所以啊,”李春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试探,“儿子,妈妈觉得,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能在一些小事上帮到 Ian 一点,不妨帮一下?比如……学习上他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指点两句?或者,他来家里,妈妈多做点他爱吃的?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嘛!”
李华微微挑眉,转过头看向母亲。街灯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能看出她表情里的认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妈,”李华拖长了声音,“您这话里有话啊?是不是觉得我对 Ian 哪里做得不好,您看不过眼了?”
“哎哟!当然不是!”李春晓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被误解的急切,“我是你妈妈!我当然无条件站你这边!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她快速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就是……妈妈有时候给你们学习小组送零食水果的时候,看到 Ian 一个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就想起他夸我中餐做得好吃,说比他吃过的任何中餐馆都强,说宫保鸡丁的辣味特别正宗……”
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被夸到心坎里的得意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声音更小了:“妈妈就是觉着吧……你们学习小组人多一点,热闹一点,互相帮助,不是更好嘛?而且 Ian 那孩子,看着也不坏,就是命不好……当然!”
她猛地提高音量,像是要强调什么:“妈妈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儿子你的想法才最重要!你跟谁交朋友,怎么相处,妈妈绝对尊重!妈妈永远站你这边!无条件!”
一股脑说完这些,李春晓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重新专注于前方的路,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李华转回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的街道。
母亲的心思,他听明白了。
不是指责,甚至不是干预。只是一种基于母性本能的、对“命不好”孩子的些许怜惜,混合了一点被夸赞厨艺的小小虚荣,还有对他这个儿子社交圈可能过于“单一”或“排外”的隐晦担忧。她希望他能更“友善”一些,更“包容”一些,对 Ian 这个明显与他们不同、却又努力想靠近的“外人”。
但她最终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他。带着一点忐忑,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李华心里那点因为 Ian 当初的话而竖起的警惕壁垒,似乎被母亲这番笨拙又真诚的话语,轻轻软化了一个角落。
他当然不会因为母亲的话就改变自己的原则和界限。
但或许,对 Ian 这个在泥潭里挣扎着想要够到一点光亮的家伙,他可以尝试,给出多一点点……不越界的友善?
比如,下次 Ian 再拿着书看得皱眉时,他可以主动问一句:“哪里看不懂?” 而不是等他开口。
比如,母亲再做宫保鸡丁时,他可以多为 Ian 留一份。
只是这样。界限依旧在。但玫瑰的刺,或许可以收起来一点点。
毕竟,妈妈都发话了。
而且……有人真心夸她做的饭好吃,确实挺难得的。
李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妈。”他轻声说,“我会看着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