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任

那天下午 Ian 离开后，李华对着满书架的书和窗外渐沉的夕阳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像有个蹩脚的复读机，反复播放着 Ian 那句低沉又清晰的“最好是……能跟你在同一个城市”，以及那双绿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一开始，他是真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同一个城市”？这话什么意思？纯粹是好朋友舍不得分开，想以后还能常见面？就像 Liam 可能希望和 Noon 以后还能约着喝咖啡聊泰剧一样？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过于“天真”的解读。这里是南区。这里的“朋友”情谊，大多建立在共同面对眼前麻烦、分享有限资源的基础上，像“以后要在同一个城市”这种带着长远期许和明确行动指向的承诺，沉重得不像南区风格。

除非……它不仅仅关乎友情。

李华试着代入 Ian 的视角。一个 Gallagher 家的孩子，生长在混乱、贫穷、麻烦不断的家庭，目睹过 Frank 和 Monica 带来的种种灾难，自己也可能深陷在各种街头糟心事里，比如超市打工遇到的骚扰和 Mickey 的“光顾”。对未来最大的期待，可能就像 Mandy 说的，是“离开这鬼地方”。

那么，“离开”之后呢？

对于 Noon，离开是为了奔向明确的舞台——泰国演艺圈。对于 Liam，离开是为了满足家族期望和个人兴趣的某种结合。对于 Max，离开是依靠身体天赋在另一个赛场搏杀。

对于 Ian 呢？

他成绩普通（可能），没有显赫家世（恰恰相反），没有特殊才艺（打架斗殴不算正规技能），甚至性取向在南区这种环境里都可能是个隐藏的麻烦源（如果那些关于 Mickey 的记忆碎片是真的）。他“离开”的动力和目标是什么？

“找份稳定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这是 Ian 自己说的。

听起来像是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苍白，无力，缺乏具体的锚点。

然后，他说：“最好是……能跟你在同一个城市。”

李华脑子里那盏灯泡，“啪”一下亮了，随即又因为过于刺眼而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Ian 不是 Noon，有清晰的热爱驱动；不是 Liam，有家族的路径依赖；也不是 Max，有看得见的身体资本。Ian 的“逃离”，缺乏一个内在的、强有力的“为什么”。

所以，他需要外部的支点。

一个具体的、他认可的、代表着“不同世界”和“更好可能性”的坐标。

而这个坐标，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李华身上。

因为他成绩好，家庭“正常”（相对南区而言），有明确的升学计划（英国，剑桥），代表了 Ian 所能接触到的最接近“有序未来”的模板。Ian 对他的关注、靠近，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好奇或友情，更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找参照物，寻找救命稻草，寻找一个可以投射自己那模糊“逃离”愿望的实体。

“同一个城市”，不是浪漫的约定，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近的一块浮木，并希望这块浮木能带着他漂向安全的彼岸。

他想跟自己待一个城市？李华扯了扯嘴角，感觉这想法既沉重又荒谬。

他是去上学，背后有父母的经济支持和清晰的学术路径。Ian 呢？不上学，只工作？在一个人生地不熟，可能是英国某个城市的地方，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社会关系网，只有“想和 Habi 在同一个城市”的念头？

李华毫不怀疑，以 Ian 那股 Gallagher 式的倔强和街头生存能力，他或许真能想办法搞到签证，合法或非法的，弄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底层体力活。有李华这个“熟人”在，至少初期不至于饿死街头，或者被坑得血本无归。

但是，然后呢？

背后无人支持，前路一片迷茫，仅仅依靠“和某人在同一个城市”的执念，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一年？当现实的铁拳一次次砸下来，当孤独和挫败感淹没他，当李华自己都深陷学业压力无暇他顾时，这根脆弱的“支点”，会不会先于 Ian 的意志而崩断？

李华几乎能预见到那种场景：Ian 在异国他乡的廉租公寓里，做着最累的工，拿着最少的钱，因为语言或文化隔阂而处处碰壁，然后某天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和失望敲响他的门，绿眼睛里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后的空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你说过……”

停！

李华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令人窒息的想象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关他什么事？！

凭什么他要为 Ian Gallagher 的人生选择和心理依赖承担责任？就因为 Ian 单方面把他当成了“支点”？

每个人只能对自己负责。

这是李华前世在职场和生活中用血泪（主要是心累）换来的铁律。同事的抱怨，朋友的诉苦，家人的期待……你可以倾听，可以建议，但绝不可以把别人的重量扛到自己肩上。扛多了，自己会垮，别人也不会真正学会走路。

Ian 的决定——无论是模糊的“离开南区”，还是具体的“同一个城市”——那是 Ian 自己的决定。动机可能不纯（把他当支点），前景可能暗淡，但那仍然是 Ian 的选择，后果也该由 Ian 自己承担。

他李华，只是一个被朋友在规划未来时，顺手或刻意放进去的一个参考坐标。就像建筑师设计大楼时会考虑旁边的地标，但大楼会不会塌，责任在地基、在材料、在施工，绝不在那个地标。

想通这一点，李华感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被无形黏上的压力，像被一把锋利的小刀，“唰”地一下割断了。

烦闷感依然存在，但性质变了。从“我该怎么办”的焦虑，变成了“这关我屁事”的……轻微不爽和警惕。

没错，警惕。

他得提醒自己，和 Ian Gallagher 的这段“友情”，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潜藏着更不可控的风险。他欣赏 Ian 的某些特质，比如那份执拗下的真诚，也感激 Ian 的陪伴和帮助。但他必须划清一条更坚固的心理界线：

做好自己，别替别人承重。

他的首要任务，是顺利度过高中，考上剑桥或其他英国好大学，安全离开南区。这是他的“因果”，他的责任田。

Ian 的未来，是 Ian 的“因果”。他可以作为朋友，在对方需要且自己力所能及时，提供一些建议或有限的帮助比如介绍个靠谱的打工信息？如果他将来有的话。但绝不做对方人生规划的“支点”，不承诺“同一个城市”的模糊未来，不承担对方选择可能带来的任何负面后果。

这不是冷漠，这是清醒，也是自我保护。

在南区，善良和心软往往是奢侈品，且容易被利用，被拖垮。

李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南区夜色，远处霓虹闪烁，隐约传来警笛声——南区的背景音乐永不缺席。

Ian 大概已经回到了他那个嘈杂混乱的家，面对着一地鸡毛。

而自己，在这个密码锁守护的安静堡垒里，有热汤，有书本，有清晰的未来蓝图。

两条线，本就该各自延伸。

他可以允许 Ian 的线暂时与自己平行，甚至偶尔交错。

但绝不允许它缠绕上来，成为自己的负担。

想通了，心理负担卸下了，剩下的就是对 Ian 那份沉重执念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更加明确的疏离决心。

明天见到 Ian，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一起上学，聊天，在图书馆各做各的事。

但心里那杆秤，要端得更平。界限，要守得更牢。

朋友，可以。

再多？免谈。

李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决定不再为这事浪费脑细胞。他还有微积分作业要写，有剑桥的申请资料要研究。

自己的未来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替别人的人生忧心？

做好自己，就是他对这段友情，以及对 Ian Gallagher 那个沉重愿望，所能给出的、最负责任的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