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业目标一旦锚定，就像给一艘原本在迷雾中漂流的船装上了罗盘和发动机。李华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同了。以前是“苟一天算一天”，现在是“为了剑桥，冲鸭！”。连李春晓女士都察觉到了儿子眼神里那点不一样的亮光，炖汤时哼歌的音量都轻了几分。

这种“有奔头”的气氛，也微妙地影响了他那个小小的“饭友”圈子。

午餐时间，学校食堂角落。李华、Liam、Noon、Max 围坐一桌，旁边稍远一点，Ian 和 Mandy 占据着另一张小桌，但距离近得能听见这边的谈话。这已经成了近期的固定格局。

今天的话题，不知怎么就从抱怨食堂土豆泥像水泥，滑到了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上。

挑起话头的是 Noon。她优雅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寥寥几片沙拉叶，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我决定了，大学回泰国上，朱拉隆功大学。”

李华和其他两人都抬起头。Noon 的混血背景和偶尔冒出的泰语单词他们都知道，但如此明确的目标还是第一次听她正式宣布。

“朱拉隆功？很好的学校。”李华点点头，随即好奇，“专业呢？你之前好像说过对传媒感兴趣？”

“不是传媒，”Noon 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平时追泰剧时的八卦光芒此刻混合了一种罕见的、属于梦想的炽热，“是戏剧表演。我想做演员，回泰国当演员。”

“哇哦。”Liam 小声惊叹，推了推眼镜，“泰剧演员？很……厉害。”他似乎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Max 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 Noon 一眼，然后点点头，简短地说：“挺好。你喜欢。”

李华则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佩服。在充斥着不确定性和即时满足的南区高中，像 Noon 这样，不仅早早规划了清晰的升学路径，还将职业目标与个人爱好如此紧密结合，实在难得。

“太棒了，Noon。”李华放下叉子，很认真地为她鼓掌，“目标明确，而且是你真正喜欢的方向。真让人羡慕。”

他说的是实话。穿越前，他就是个随波逐流的社畜，专业是父母选的，工作是糊口的，谈不上热爱。穿成 Habi，虽然有了学霸身份和相对优越的家庭条件，但未来具体做什么，他其实一片模糊。如果不是 Edison 父亲及时抛出了“回英国读剑桥”这根带着光环的橄榄枝，他可能还停留在“考个好大学，然后呢？”的空想阶段。

好在，迷茫的不止他一个。

Liam 在 Noon 兴奋地描述完她想象中的片场生活后，有些腼腆地开口：“我家里……也打算让我回英国读大学。具体哪所……还没定。可能要看 A-Level 成绩。”他卷曲的头发耷拉下来，显得有些没精打采，“我倒是想学点感兴趣的，但我爸觉得……还是学点‘实用’的好。”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叛逆和无奈。

典型的移民家庭期望与现实个人兴趣的拉锯战。李华表示理解，拍了拍 Liam 的肩膀：“先考好成绩，选择权会大一些。” 心里却想，有个强势规划的老爸有时候也是种幸福？至少不用自己绞尽脑汁。

Max 的打算则简单粗暴得多。他咽下最后一口汉堡，用纸巾擦了擦嘴，瓮声瓮气地说：“我？继续摔跤。看能不能进州队，或者……找别的路子。” 他没有说“大学”，但意思很明显。运动是他擅长的、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让他走出南区、获得稳定收入，哪怕是打比赛的途径。现实，直接，充满南区特色。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未来的道路迥异——Noon 的明星梦，Liam 的家族期望与个人兴趣博弈，Max 的体育拼搏，李华的“剑桥计划”——但在这个午后混杂着食物气味的角落，却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共鸣：他们都在试图抓住点什么，为自己不确定的未来，勾勒一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轮廓。

李华注意到，旁边桌上的 Ian 和 Mandy 一直很安静。Ian 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盘子里的薯条，绿眼睛没什么焦距。Mandy 则小口啜饮着一罐苏打水，目光望着食堂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疏离。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是“朋友”，应该邀请他们加入话题，哪怕只是随口说说。

“Ian，Mandy，”李华转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们呢？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随便聊聊。”

Ian 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思绪里拽了回来，抬起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他看了一眼李华，又迅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语气有点干涩：“我？还没想那么远。”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 Gallagher 式的不在乎的笑容，但不太成功，“先……把高中混完再说吧。”

Mandy 则转过脸，碧蓝的眼睛在李华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 Ian，然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冷冽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未来？找个靠谱的男朋友，最好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这就是我的‘规划’。”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市场行情，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离开”的渴望，却没有逃过李华的眼睛。

李华点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对“未来”的定义和期待自然天差地别。Noon 有家庭支持去追梦，Liam 有家族压力但也有选择余地，Max 有身体天赋可以拼搏，而 Ian 和 Mandy，他们的“未来”可能更多地与逃离当下、寻找生存缝隙有关。

话题很快又转回了申请大学的琐事和最近的课程。午餐在一种混合着憧憬、迷茫和务实的气氛中结束。

下午放学，Ian 照例和 Mandy 一起，陪着李华往家走。一路沉默居多，只有 Mandy 偶尔低声跟 Ian 说两句什么，Ian 心不在焉地应着。

到了李家门口，李华正要道别，Ian 却突然开口：“Mandy，你先走吧。我……我跟 Habi 说点事。”

Mandy 挑了挑眉，目光在 Ian 紧绷的侧脸和李华略带疑惑的表情之间转了个来回，什么都没说，只是耸耸肩，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运动鞋在街道上走出渐行渐远的清脆声响。

“进来吧。”李华打开门，示意 Ian 跟上。

两人上楼，进了李华的房间。熟悉的整洁气息和阳光味道让 Ian 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李华放下书包，从书桌底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果汁，感谢李女士的爱心补给，递给 Ian 一罐，自己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怎么了？看你今天吃饭时就心不在焉的。有烦恼？”

Ian 在沙发上坐下，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果汁，喉结滚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手里铝罐上凝结的水珠，碧绿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犹豫、一丝难得的脆弱，还有某种下定了决心的光芒。

李华也不催他，安静地喝着自己的果汁，等着。

半晌，Ian 才放下罐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在某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 Gallagher 家孩子不常流露出的、近乎坦诚的苦恼：

“我……其实跟 Mandy 想得差不多。”他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离开南区。找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太复杂，能养活自己就行。”

这并不让李华意外。Gallagher 家的人，除了 Frank 那种以混乱为生的奇葩，哪个不想离开这片泥潭？Fiona 拼命工作，Lip 试图用脑子撬开一条缝，Debbie 用她异想天开的方式尝试，连 Carl 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里，未必没有想闯出去的念头。

“然后呢？”李华问，语气平和。这只是一个开始。

Ian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将目光转向李华。那双碧绿的眼睛此刻清澈而直接，不再有平时的惫懒或闪烁，里面映着李华平静的脸。

“然后……” Ian 的声音更低了，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安静的房间里，“最好是……能跟你在同一个城市。”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华拿着果汁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看着 Ian，Ian 也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同一个城市。

不是“同一个大学”，不是“一起做点什么”，甚至不是更模糊的“保持联系”。

是“同一个城市”。

一个具体的、指向明确的、将两个人的未来轨迹强行并行的愿望。

李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Ian 知道剑桥不在美国吗？“同一个城市”是指英国某个不知名的小镇，还是……他根本没想那么具体，只是表达一种“不想分开”的意愿？

此刻，Ian 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试探性地扔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地毯上细密的纹路，慢慢喝了一口果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

几秒钟后，他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更没有嫌恶。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讨论事实的语气问：

“你知道我打算申请英国的大学，对吧？剑桥，或者其他地方。不在美国。”

Ian 点了点头，绿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 Gallagher 式的、混不吝的执拗，“英国……也行。反正都是离开这儿。工作……总能找到的。”

他说得轻巧，但李华知道，一个 Gallagher 家的孩子，如果没有特殊技能，想要在异国他乡立足，谈何容易。这想法天真得近乎愚蠢，却又因为那份毫不掩饰的执拗，而显得……有点让人心惊。

李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果汁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 Ian，说出了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没有敷衍，也没有鼓励：

“Ian，去哪个城市，读哪所大学，找什么工作……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人生决定。不应该只是为了‘和某个人在同一个城市’而做。”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你应该为你自己考虑。找到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或者至少，找到一个你觉得可以承受、能让你活下去的方式。‘同一个城市’……那应该是考虑后的结果，不应该是目标。”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这正是他的风格，也是他认为对 Ian，对这份有些越界的“友情”，最负责任的态度。

画清界限。提醒现实。

Ian 看着他，碧绿的眼睛里那簇因为坦诚而燃起的火焰，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但并没有熄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倔强的笑。

“我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点力气，“我会为自己考虑的。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李华，“‘同一个城市’，就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目标。”

他站起身，拿起喝空的果汁罐，走到门边的垃圾桶扔掉。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告白般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李华一眼，绿眼睛里情绪复杂，但先前那种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决心，“明天见，Habi。”

门轻轻关上。

李华独自坐在房间里，夕阳的余晖透过单面玻璃窗洒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他慢慢喝完剩下的果汁，冰凉的液体也无法完全平息心头那点陌生的悸动。

Ian Gallagher。

这个红毛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执着。

“同一个城市”？

李华揉了揉眉心。

看来，他的“剑桥计划”，可能不会像他预想的那么……清净了。

至少，有个 Gallagher，似乎打定主意，想要在他未来的地图上，强行标注一个未知的坐标。

未来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