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那扇厚重的电子门在李华和Ian身后合拢，将南区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各种不安定因素的喧嚣与凉意隔绝在外。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暖的光线从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流泻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但诱人的香气——酸甜的、辛辣的、油炸的、还有炖汤特有的醇厚感，层层叠叠，像一场嗅觉的交响乐。

李春晓女士正围着那条标志性的“功夫熊猫”围裙，像战场上的将军做最后巡视，检查着炉灶和餐桌。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热情、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微笑。

“回来了？正好，菜刚准备好。快，先去洗手！”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个度，但命令的意味依旧清晰。

Edison Lee先生也从楼上书房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他换下了平时那身一丝不苟的衬衫，穿了件舒适的羊毛开衫，看起来比往常更居家，但那股子书卷气依旧萦绕不去。

“晚上好，Ian。”Edison用他标准的英式英语打招呼，语气温和矜持，目光在Ian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李华，微微点头，“Habi。”

“爸，妈，我们回来了。”李华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带着还有点局促的Ian走向一楼的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Ian透过镜子偷偷打量这个家的细节：干净得发亮的瓷砖，挂着整齐毛巾的架子，角落里一盆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安稳的气息。和他家那个永远堆满杂物、弥漫着隔夜披萨和啤酒味的浴室，简直是两个平行宇宙。

回到餐厅，其实是客厅和厨房连接的开敞区域，长方形的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李华看到桌上的菜，眼皮跳了跳。

六道“有名”的中餐，在李春晓女士独特的理解和南区的食材限制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融合风貌。

宫保鸡丁：鸡肉块大小不一，花生米看起来有点焦，但红亮的酱汁闻起来异常辛辣开胃。

左宗棠鸡：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裹着浓稠的橙红色酱汁，酸甜味扑鼻，旁边还点缀了几片不知道算不算正宗的西兰花。

番茄炒蛋：这道看起来最正常，番茄软烂，鸡蛋金黄，撒了点小葱。

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醋和辣椒的香气非常霸道。

虎皮青椒：青椒煎出了漂亮的焦斑，油亮亮的，散发着焦香。

麻婆豆腐：红油赤酱，豆腐颤巍巍地躺在里面，上面撒着肉末和葱花，热气腾腾。

玉米甜汤：在一众“重口味”中显得格外小清新，金黄粘稠，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而在这桌色彩浓烈、香气扑鼻的中餐旁边，赫然摆着一盘金灿灿的、明显是超市冷冻款的薯条，以及两个用油纸单独包好的、看起来非常标准的速食牛肉汉堡。

李华：“……”

很好，这很李女士。中西合璧，关怀备至，且完全不考虑风格是否统一。

Edison已经将那个玻璃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倒进了四个小巧的玻璃杯里。“你妈妈酿的果酒，度数很低，大家都尝尝。”他解释道，将杯子分给每人。

李春晓解下围裙，在主位坐下，Edison坐在她旁边，李华和Ian坐在对面。

正式的“李氏家宴”开场白开始了。

“Ian，”李春晓率先举起她那杯果酒，表情是李华很少见到的、努力端庄的诚恳，“首先，我和Habi爸爸，要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对Habi的关心和照顾。他恢复期间，你能常来看他，陪他说话，我们真的很感激。”

Edison也举了举杯，微微颔首：“是的。Habi能顺利恢复，也有你的一份心意。谢谢你，Ian。”

这番话说得正式又客气，配上两人一个努力温和一个矜持颔首的表情，让坐在对面的李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仿佛看到了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家长，在努力扮演“正常接待儿子同学”的角色，虽然剧本有点生硬。

Ian显然更不习惯这种场面。他连忙也端起杯子，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Gallagher”：“不用谢，李先生，李太太。Habi是我同学，应该的。而且……他很好。”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快，耳朵尖又有点泛红。

李华见状，也赶紧端起自己那杯果酒，加入这场略显滑稽的“官方致辞”环节：“总之，谢谢你来，Ian。也谢谢爸妈。”他言简意赅，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果酒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水果发酵香气，确实没什么酒精度，更像饮料。

致辞环节结束，李春晓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别客气了，快吃吧！菜要凉了！Ian，别拘束，想吃什么自己夹，不知道吃什么就问Habi。哦，对了，”她指了指那盘薯条和汉堡，“怕你吃不惯，特意给你准备的。别客气！”

Ian看着那盘在一堆中餐里显得格外突兀的薯条汉堡，又看看李春晓脸上那种“看我对你多好”的期待表情，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您太费心了。”

开动。

起初的几分钟有些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李春晓和Edison不动声色地观察着Ian，Ian则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每道菜，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到偶尔被辣到的吸气，再到发现某些菜意外合口味时的微微挑眉。

李华埋头苦吃，顺便给Ian递了两次水，和一次纸巾。

渐渐地，气氛在李春晓的主动“破冰”下松弛下来。

“Ian，听Habi说你在超市打工？工作辛苦吗？”李春晓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就是上货，整理，有时候收银。”Ian回答得中规中矩，略去了Kesh的骚扰和Mickey的“光顾”。

“超市……是Kesh那家？”Edison插话，推了推眼镜，“他家的咖啡豆……品质不太稳定。”

Ian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英国书店老板会关注超市的咖啡豆。“呃……是的。咖啡……我不太懂。”他老实说。

“年轻人打工是好事，积累经验。”李春晓点头，“你家里……兄弟姐妹多吗？平时都忙些什么？”她问得不算深入，但显然是想多了解这个频繁出现在儿子身边的红毛小子。

这个问题似乎打开了某个话匣子。Ian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在这样温馨的场合，说点轻松的比较合适。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报出一串数字，看到李家父母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显然被Gallagher家的生育能力震撼了，“大哥Lip，很聪明，正打算备考大学……嗯，有时候帮忙处理事情。二弟……就是Carl，还在上学，精力旺盛。姐姐Fiona，她……很辛苦，要照顾我们。弟弟Liam还小。妹妹Debbie，想法……比较多。”

他挑选着词汇，努力把Gallagher家的日常描绘得“正常”一点。提到了Lip帮邻居解决麻烦，Carl的“精力旺盛”，Fiona的辛苦，Debbie的“想法多”。

即便如此，李家父母还是听得微微动容。尤其是李春晓，听到Fiona要照顾一大家子时，露出了同为“家庭支柱”的理解和同情神色。

“不容易啊。”Edison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Gallagher家的情况，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平时除了打工和上学，喜欢做什么？”李春晓又问，这次语气更温和了些。

Ian想了想：“有时候……看看球赛。或者……随便走走。”他没提和Mickey那些混乱的关系，也没提在街上“观察”Habi的爱好。

“Habi喜欢看书，他爸爸的书店有很多书。”李春晓适时地把话题引向自家儿子和丈夫的领域，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你要是也喜欢看书，可以去看看。反正离得也不远。”

Edison闻言，看向Ian，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是的。我的书店虽然不大，但有些书可能你会感兴趣。Habi有借书卡，可以免费借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办一张同样的卡。”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份“同等借书免费”的承诺，在南区，尤其是对Gallagher家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份珍贵的、带着尊重和接纳意味的礼物。

Ian明显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碧绿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一阵清晰的、受宠若惊的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或者“太麻烦了”，但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谢谢……谢谢李先生。我……我很喜欢看书。”

李华在旁边默默吃着麻婆豆腐拌饭，心里吐槽：你喜欢看书？你确定你看的不是超市过期杂志或者……枪械手册？但他没拆台。他能看出，父亲这个提议是认真的，而且，似乎让Ian很高兴。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越发融洽。Ian渐渐放松，甚至主动讲了一两件打工时遇到的奇葩顾客，隐去姓名和危险细节，逗得李春晓哈哈大笑。李华也偶尔插几句关于学校或者他那几个“饭搭子”的趣事。Edison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某本书或者某个文化差异的见解。

那盘薯条和汉堡，Ian出于礼貌尝了几根薯条，汉堡则完全没动——桌上的中餐虽然风格狂野，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征服了他的胃，尤其是配上米饭。

当最后一点玉米甜汤被喝光，李春晓开始收拾碗筷时，Ian主动站起来帮忙，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态度很积极，又被李春晓按着坐下：“你是客人，坐着休息。Habi，来帮妈妈。”

李华认命地起身。Ian则和Edison移步到客厅，Edison还真的拿出纸笔，开始认真地询问Ian的姓名和基本信息，准备给他办理借书卡。

告别的时候，Ian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再三感谢了李家父母的款待和借书卡的承诺。

“下次再来玩，Ian！”李春晓站在门口，笑容真诚，“路上小心！”

“谢谢阿姨，谢谢李先生。晚安，Habi。” Ian朝李华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南区的夜色中。

送走Ian，李华帮着母亲把最后几个碗放进洗碗机，打了个哈欠。

“这孩子……其实挺懂事的。”李春晓一边擦拭灶台，一边低声对儿子说，“就是家里……唉。你跟他做朋友，妈妈不反对，但……自己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李华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知道母亲指的是Gallagher家潜在的麻烦。但他想，今晚的Ian，看起来就像个因为被邀请吃饭、收到借书卡而开心不已的普通少年。

至于Gallagher家那些破事……只要不波及到他，暂时可以放一边。

Ian Gallagher 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

嘴里的宫保鸡丁的辣味和左宗棠鸡的酸甜味似乎还在舌尖残留。李女士那洪亮的笑声，李先生温和的询问和那张即将到手的借书卡，还有Habi在旁边安静吃饭偶尔递来纸巾的样子……像一部温暖得不真实的老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李先生写给他的、书店的地址和电话。

免费借书。

和Habi一样的权利。

这感觉……真好。好到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家里可能正在上演的争吵，忘记了Kesh令人作呕的眼神，忘记了Svetlana那把老左轮，也忘记了和Mickey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

他几乎是哼着不成调的歌，推开自家那扇永远关不严、吱呀作响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一如往常：电视开着吵闹的节目，Liam坐在地上玩玩具，Debbie在打电话，Lip瘫在旧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Carl不知道去哪儿了，空气里弥漫着快餐和脏衣服的味道。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同。

他刚踏进门，Lip就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个 Gallagher 式的、带着点探究和戏谑的笑：

“哟，回来了？满面春风的。怎么，谈恋爱了？”

Debbie也挂了电话，好奇地看过来。连地上的Liam都仰起了小脸。

Ian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试图用 Gallagher 家祖传的惫懒掩饰过去：“滚蛋。就是……吃了顿饭。”

“吃饭？”Lip 挑眉，“能把你吃成这副德行？跟捡了钱似的。”

Ian 懒得理他，径直往楼上自己房间走，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和眼里尚未完全消散的亮光，却出卖了他。

“肯定有事。”Lip 对着他的背影，笃定地对 Debbie 说。

Debbie 耸耸肩，重新拿起电话，但眼里也闪过一丝好奇。

Ian 回到自己那个狭小、杂乱、贴满海报的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与楼下和街道的嘈杂隔绝开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家温暖的灯光，满桌的菜肴，李先生递来的借书卡，还有……Habi 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谈恋爱？

Lip 那家伙，懂个屁。

这比谈恋爱……好像更复杂一点，也……更让人心里发软，发涨，充满了一种陌生的、想要守护和靠近的冲动。

他走到窗边，看向李家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屋顶轮廓。

但他知道，那里有光，有饭，有书，还有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不一样的人。

Gallagher 家的人，或许不配拥有那样的“正常”和温暖。

但偶尔偷来一点光，借一本书，吃一顿饭……

好像，也不错。

至少今晚，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永远在泥潭里挣扎的 Gallagher 家老三。

他只是 Ian，一个被同学邀请吃晚饭、收到了借书卡的、有点开心的少年。

李家晚餐